梦境回溯

丞相府里的池是引得活水，即使寒冬腊月也结不成厚冰，李稚安坐在轮椅上，呼啸而来的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伤腿受不得一丁点的寒，冷风却从日出吹到日落，刺痛从膝盖里传出来，疼到最后，瘫在轮椅上竟是连身体都直不起来。

“哈哈哈我赢了，我就说，那个残废走不了。”

李彦豪跑得飞快，一个小女孩坠在后面，气嘟嘟地抱怨，“这么冷的天，他又不是没手，怎么不知道回去？”

“他不敢，我说了往东，他不敢往西的。”李彦豪得意洋洋。

“唉唉唉，他摔下来了！”

两个孩子朝池边跑过去，李稚安从轮椅上滑下来，弓着身子躺在雪地里，嘴唇发紫，全然一副没有生机的样子，只两条腿时不时抽动一下。

小女孩被吓哭，“三哥不会死了吧？”

李彦豪也发了怯，却梗着脖子不承认，“怎么可能？”

他掏出从阿娘那里拿的一个玉簪子，簪子头锋利些，看着这个人只有腿在抽动，李彦豪就掀开他的衣服，簪子朝他大腿划去。

少年人不知什么是恶意，他只是想着，刺激一下总能醒的。

冻得麻木的腿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没了知觉，李稚安却睁开了眼，淡漠地看着玉白簪子在自己腿上划出一道血沟。

“我就说他没事吧！”李彦豪笑意还没发得出来，一只手猛然将他拽入了冰冷的池水里去。

“救命啊，五哥哥落水了！”

水流倒灌入口，麻木的身体竟也不觉得疼，只是淹没了呼吸，有些闷。

池水也变成红色，裹着刺骨的寒，昏迷又转醒，周围突然围了许多人，有人眼里带着些嫌恶，在吵嚷中看刽子手推他下地狱。

李稚安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下地狱么？他早就已经身处地狱之中了，但是地狱里面总不该只有他自己。

……

“咳咳咳……咳咳……”喂进去的药全都被咳出来，荇雪手忙脚乱地把飞溅出来的药汁都擦去，李稚安意识回笼，猛地抓住他眼前飞来飞去的手，自全身传来的剧痛让他颤动不已。

“小姐，少爷醒啦！”

荇雪轻易就挣开了李稚安，把药碗朝旁边的小桌子上一放，就跑了出去。

小姐？丞相府里只有一位千金小姐，是那个跟李彦豪后面跟他打赌的李淑珺。

他攥紧了身下的衾被，却也不知是痛还是恨。

可是进来的人，却不是她。

李稚安在外面生活了两年多，回府不过一个月，对于李正归又纳了新人的事情并不知晓，所以看见窦云初进来，竟然一时呆愣。

“你是谁？”

窦云初脚步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儿，“或许，你可以叫我……九娘？”

将说完，窦云初自己先笑出了声，重来一世风水轮流转，上一辈子那个魑魅山崖人人惧怕的鬼，如今要喊自己娘。

李稚安脸上变化莫测。

窦云初在他身边坐下来，见他支着身子，问道：“这么个姿势不疼吗？”

才一会儿，额角就起了一层薄汗，不疼是假的，可是只有这样疼着，才是活着。

窦云初叹了口气，擦了擦他的汗，她来的太晚，那些他曾受过的苦，现在已经受了大半，“李稚安，以后跟着我可好？”

眼前人笑得温婉，光与影穿透时光与记忆的片段融合，却陡然使得他恶从心起，心中冷笑连连。

当初大夫人收养他的时候，不也是这么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吗？

被亲娘抛弃，他无枝可依，那个时候她是多好的庇护所啊，他简直喜不自胜。

豺狼披着善良的皮，暗地里撕扯着他的皮肉，拆分他的筋骨，可谁也瞧不见。

她觉得小少年的气息猛然就变了，整个人散发着异常阴冷的气息，如同上一世那个可啖生肉喝人血的、与她日日纠缠的恶鬼。

良久，那个恶鬼抬起头，笑了笑，说了一声，“好啊。”

就又变成了那个少年，红尘之中摸爬滚打无人怜惜，徒惹得一身伤痕，疼得打战。

自从上一世能爱上一只恶鬼，窦云初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如今更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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