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

关于兖玉在流云镇带领仙士们搜寻鬼族人踪迹这段日子，每日事务恨不能安排得满满当当，挤不出一点儿空闲时间。可到底也没抓出多少鬼族人来，经过审讯，发现这些都不是天生天长的鬼族，全是人死后迟迟不肯归于往生，在往生境内徘徊，渴望再回到人间的，这些鬼因为得了一个鬼族大能的怜悯，才被趁乱放了出来。他们贪慕着人间，有的是为了活着的亲人而来，有的早已不见亲眷却又不舍离去，有的纯粹是不愿相信自己生命的终结......

这些供词完整清晰，可兖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蹊跷，一个不知身份的鬼族大能、一群有着恰当理由回到人间的鬼，这二者间的关联真的只是出于怜悯之心吗？

兖玉将辨别鬼族的方法教给这边的仙士以后，大家效率都很高，目前流云地界内的鬼算是抓完了，挨个审问后，兖玉终于还是要迎来空闲。

大抵是入夜以后没人陪在身边，世人才会写了一首又一首伤感晦涩的诗篇，此刻的兖玉竟也不免生出些感慨。此刻应是入秋之季，风中带着些许寒凉，事实上这话是听张将军的军师说的，他的原话是“此入秋之时，夜中多寒风，望将军保重身体”，兖玉能清楚感知到风的过境，却不知是秋风。兖玉不禁想到自己早早成仙，不感四季斗转，不知世间温寒，连有无山那每逢冬季就簌簌落雪的寒地所具备的冷，也只冻得了他的衣物罢了。

无声的寂静像是默认了兖玉的决定，是的，兖玉想偷偷去看看犹青。

一别数月，竟有些不知年月了。

兖玉到瑜宫的时候，正碰上魔兵换班，不过这轮值的侍卫比上次少了许多。兖玉穿行在瑜宫之中，凭着记忆走到犹青曾住过的房间外，正不知要不要敲门的时候，被侍女的谈话声打断了，兖玉不得不立刻闪身遮掩。

“真是搞不懂，国师大人与那姑娘根本就不住在瑜宫了，干嘛还要咱们日日打扫着。”

“他们总是要回来的呀，既然吩咐下来，你我还能违抗不成？”

“唉~真是讨厌。”

“好啦，你也别抱怨了，咱们最多就是干点体力活儿，可比君上那心伤好了不知多少倍。”

“是呀，君上伤心，箸月莘殿下也是真心疼他这妹妹，日日来陪着，若是也这样陪着我该是多好。”

“想得倒美~”

在暗中思索犹青与那个墨佑去了哪的兖玉顿时又被箸月莘三个字吸引了注意力，这个名字曾在苒萩师妹的嘴中听到过，又听得两人继续笑闹着，不再谈论这些。

等到兖玉踏上前往禁地的路上，兖玉依旧有些抱歉，他刚刚实在等不及这两姑娘谈笑其他，便施法套了话，那两姑娘想来也是从未接触过灵气，何况他也算是精通仙术灵气精纯，一问完话她们就倒地不起，好在只是昏迷，应当不用多久就能醒来。

此刻犹青与墨佑正在赶回禁地的路上，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待在鬼族进行所谓的测试，究竟测试出什么墨佑也拿不准，唯一确定的是犹青至少在人性揣摩上有很大进步，真正见鬼的是他们总是在获悉浮梧线索时突然又断掉，所以一直没见到浮梧的面。

墨佑心中有些怀疑，准备回去后就让拂羽带人再仔细调查一番，索性姐姐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事实上这些测试不过是通过一块浮梧给的石头去体验别的人的经历。

两人到达禁地的时候，只有魔兵还在站岗，想来其他人都已休息了，犹青知道墨佑必定有事要忙，便主动告辞回了房间。

墨佑远远跟着犹青，等犹青进了房间，他才转身去找拂羽安排事宜。

犹青刚坐下，就听得敲门声响起，还以为是墨佑有事，一打开门才发现不是墨佑。

这魔界少有的月光竟在此刻也倾漏下来，面前的人逆着月光，好不容易犹青看清了眼前人真的是兖玉，霎时又模糊起来。

兖玉几乎是等墨佑一走就上前敲门了，正是一切都刚刚好，他差一点就要无功而返。看着眼前的犹青，犹青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些许，但此刻也刚好被他的影子包裹住。

不知是谁先迈出的这一步，等犹青压下眼中的雾气，兖玉的下巴就在她的额角。

犹青忽然理解到那些男女来往的羞涩是怎么一回事了，轻轻松开双臂，“进屋坐吧。”

兖玉原本还并未觉出有何不妥，忽而瞥见犹青红红的耳尖，才突然回神一般意识到他与犹青刚刚在拥抱。

“你近来过得好吗？”犹青把水壶提起来才想起来她才回来，侍女还未来得及准备，有些尴尬地把水壶放了回去。

兖玉见犹青的动作，不禁笑了，“应是我来问你......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犹青也笑起来，“都好。”

“这就是一直以来你的住处吗？我还以为你会住在那个瑜宫。”

“说来话长，你是先去过瑜宫了？”

兖玉抬眸看过来，竟让犹青看出几分难为情来，“难为情”这个词窜上犹青脑中的时候，自己心中也甚是惊奇，她竟学会这样的词了？这算是进步吧。

今日月光像是得了生命一般蔓延进来，差点攀到犹青的裙摆，兖玉与犹青在无言中一齐望向天空。

“你说，魔界的月亮都如此亮堂......人界的月亮一定更甚吧。”犹青低头敛了一下裙摆。

“人间的月光再亮也不见得有谁为它惊奇，何况今夜的月亮像是因你......”而皎洁。兖玉其实看见了犹青的小动作，也不知怎的，头脑像是被月色蛊惑一般，快说完了才堪堪住嘴。

犹青显然还是又开心起来了，“竟不知仙君也会安慰人了。”

“我许久没见到你，”兖玉又看向外面，“又怎忍心你见到我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

这下子换犹青有些怔住了，兖玉是许久不见想她了的意思吗？

兖玉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或许你想知道现在人界的事吗？”

犹青点点头。

从妖族的持久战到抓住的鬼族游魂，从不知名的阵法到鬼族试炼，两人都巧妙地避开了会使他们感到不安的地方，好像个中令自己辗转反侧的东西早已能从容面对。

直到天降破晓的时候，兖玉施了障眼法同犹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除了先前不知情况的魔兵前来问候了一下，两人沉默着，看着熹微的日光驱走黑暗。

在无言的告别之后，兖玉踏上了返程，犹青也转身回屋，虽然相处短暂，尚有不甘，但不可贪。

等到犹青稍作休息后推开门，才发现门口站着侍女，“怎么一直在这等着？”

“国师大人说等姑娘醒了就给姑娘安排洗漱，国师大人还说有事找姑娘。”

“好的，辛苦你们了，把东西放进来就好。”犹青退后两步侧开身子让侍女把东西搁进屋子。

稍后，犹青洗漱完毕，身上还带着热水的温度，整个人身心都是愉悦的。

犹青敲响墨佑房门的时候，墨佑却从身后走来，“姐姐来了。”说着就伸手紧靠着犹青耳边将房门推开。

犹青不自然地退后一点。

“听魔兵说，姐姐昨晚一直没睡，等到日出后才回房休息。”墨佑示意犹青坐下，又给犹青倒上一杯清茶。

“是的，”犹青垂眸看着杯中的茶叶旋转下沉，“鬼界暗无天日，如今回来了，就想看看日出。”

墨佑轻轻笑了一下，“确实许久没感受到日光了，姐姐改日也陪我看一次日出吧。”

犹青听得墨佑在“陪我”二字上的停顿，有点心虚，会不会墨佑看见了？“好啊。”

墨佑到这才算是满意了一般，“那姐姐想看日出的时候，一定来唤我。”

“如今这样情况，禁地待着意义不大，不若即日返回瑜宫吧。”

犹青诧异地看了眼墨佑，“不再试试了吗？”

墨佑摇摇头，“姐姐在我身边就够了。”不是墨佑不想试试，可是那么多的故事在犹青眼中，也不见掀起波澜，这条路似乎又选错了。

犹青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点点头，“那便回瑜宫吧。”只是不知兖玉下次若得了机会来看看，会不会又要碰壁一次。

犹青看到墨佑那落寞的表情，她有种要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冲动，可是若与墨佑说了，只怕他要伤心自责，念及此处，只好等回到瑜宫后寻箸月莘殿下商议后再说。

“莫不是墨佑并不愿回瑜宫去？你不是说那宫殿是为我建的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

墨佑看犹青的样子，点点头，“自然是要姐姐都看过了，才好验收成果。”

犹青笑着，“对呀，回去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想我的身体恢复到这般样子，也不需要灵气帮助恢复了。”

墨佑看着犹青的眼睛，他的身形在姐姐灰色的瞳孔里映了薄薄一层影子，乍一看好像又没有了，回过神见犹青疑问的眼神，轻轻笑了一声，“没事，那姐姐要不要再回去休息一下。”

“我想去阵法那走走。”

“我陪着姐姐吧。”

犹青本意是自己一个人去，但不知是基于心虚还是愧疚，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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