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书·雁归辞(七)
然而,一个月过去,真话也好,假话也罢,绛鱼都无
力再说了。她终日气若游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瘫在庙门口的椅子上.眼睛睁开一条缝,呆滞地望着天空。
阿痕还想方设法引来了一个大夫,但大夫一诊绛鱼的
脉,就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说他医术有限,女皇这是大限将至,他医不了。他建议女皇赶紧回宫,宫中有医术天下无双的神医,除了他,大夫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谁可以力挽狂澜。阿痕便一直站在绛鱼和大夫的旁边,冷冷地看着他们。他想到绛鱼说的那些话,又想到大夫说的那些话,最后,他决定把绛鱼送回皇宫。
女皇回归,群臣激动不已。
回宫的第一天夜里,绛鱼便召集重臣到阅苑宫,向他
们解释了自己的失踪。她说,掳走自己的就是当日梅林刺客的同党。而身陷虎穴的这段时间,她也已经弄清楚了那批人跟端木大将军无关。但相国苻洗认为绛鱼这样说是空口无凭,一定要拿出可以展示给世人的证据才能服众。
随后,御医用药物暂时遏止住了绛鱼的身体每况愈下
的势头,但是,一时间也无法解释清楚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绛鱼正好利用休养这段时间,再延迟处理端木深一案。
又拖了半个月,阿痕终于帮她找到了那支毒箭的主人。那人是绛国第一的神箭手,射伤女皇是相国和他之间的交易,为了自保,他还收藏了相国交代任务给他的亲笔密函。那封密函最终令相国丢了官,也令端木深脱离了牢笼。
绛鱼亲自到宫门口迎接端木深的那天,是她回宫以来精神状态最好的一天。那天御医还给她把了脉,觉得疑惑不解,似乎她的病是起于莫名,而现在也莫名地大为好转了。御医把脉的时候,阿痕就坐在房梁上,还是晃着两条腿,抄着手,懒散闲适。她无恙了,他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
亲眼看着绛鱼身体状况的恶化与好转,阿痕已经相信,她和端木深之间的确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他再也不敢冲动地将她掳走了,想她的时候,他只能偷偷来宫里看她。这样也好,他想,两个人再也不必像在破庙里那样斗气了。有时她看见他坐在横梁上,还会抬头冲他笑。
那笑容,美过他这一生见过的所有秋月和春花。
来年春尽时,大街上张贴了皇榜。绛国将要在帝都修建第一座月老庙。阿痕得知这个消息,气鼓鼓地找到绛鱼时,她刚和端木深逛完御花园。她青裙白裳,鬓角还插着一朵端木深亲手为她摘的茉莉花,温婉得像是谁家新婚的小妻子。阿痕冲过去:“你就这么想我死吗?”说完,他盯着她的云鬓花颜,又有点语塞了。呃,真好看啊,他想。
绛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摘掉茉莉花,道:“我觉得绛鱼比寒音更适合这朵花,只可惜,你们看见的都是寒音。
阿痕欲言又止。绛鱼见四下无人,带阿痕躲到假山背后,又说:“我好像要么就说谎骗你,要么就把实话只说一半,阿痕,你别跟我生气好吗?”她有点撒娇地冲他撒了撇嘴巴,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在端木深面前绝不会有的表情。
阿痕愣住,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绛鱼道:“我发誓,我这次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是实话的全部了。呃……修建月老庙虽然是会杀死雁归辞,但是,书中还提到,你做雁归辞,只会做二十年。二十年期满,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这对护腕——”她指了指,“你就能摘掉了。”阿痕突然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
绛鱼又道:”我算过了,月老庙大概会在明年秋天建
好,而你的二十年期满,是在明年春末,对吗?到时候月老庙对你已经没有影响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早已经放弃杀你的念头了,而且你也会放过端木深,是不是?“
阿痕的嘴角僵硬地抽了抽:“这次是真话了?”绛鱼
使劲点头。
阿痕又问:“真话的全部?”绛鱼咬着嘴唇,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痕勉强地笑了笑,说:“真高兴你现在终于不再防着我,把真话一次都说了。”绛鱼不无尴尬,她的确是防着他,到此时局面稳定下来,才把这些告诉他。
他想了想,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说:“既然是这样。
那以后,你建你的月老庙,我等我的春末之期,我们——”
“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了。“她接道。
闻言,少年的眼中明光骤暗。她看见了。但她其实也怕他总来找她,又会被端木深看见。这一次她也是费了好多心思才令端木深相信她真的是寒音,不是别的什么人假扮的。
对于她的顾虑,阿痕明白。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道:“那好吧小镜子,我会尽量克制自己,别再来找你。”他顿了顿,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不下,“再见!”
一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了。绛鱼心下一沉,感觉到有一片大风扑进来,吹灭了室内几乎所有的烛台,只剩下仅有的一盏,正好能照到顶上的横梁。
横梁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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