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其四

女子笑道：“怎么？阿离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不是……”

“既然不是你躲什么？”女子歪头嘻嘻笑着，饶有兴致看着白宸离的脸，“哟哟，脸红了呢！哈哈阿离你是不是看上我了啊？”

白宸离并不言语，又后退了两步，耳垂染上淡淡的粉色。女子还想要逗他，却被白崖子给叫住了，“香染，你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师父师父，我这不是看阿离没见过什么女孩子嘛，我得先逗一逗他，防止他将来见了一两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就以为是天仙然后跟人家跑了。”香染靠着白崖子坐下，边给他斟茶边嘻嘻道，“我没有规矩也是你教得好嘛！”

白崖子敲了敲香染的头嗔道：“为师哪有教你这些？”虽是嗔怒，却是三分无奈七分纵容。香染嬉笑着躲开白崖子的手，把茶水端到他面前，乖巧道：“师父喝茶。”

白崖子刚把杯子送到嘴边，却听见一声音道：“老先生是否知道古人喜好在杯上刻字？”

白崖子看了苏迟悟一眼，不知晓这个少年话中何意，于是把茶杯端到眼前，沉吟出一句话来：“三思而后行。”

杯沿一抹极淡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香染的眼瞳猛然放大一倍，顾不得众人诧异伸手便打碎了那杯茶，飞也似地往窗口逃窜去。香染越过睁着惊骇双目的门生们，正要从窗口一跃而下，却发现身子动弹不得。香染低头，她脚下的地面上竟用粉末画着束缚咒。

“你是谁？困住我做什么？”香染这才意识到室内多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那少年一手提着只檀香炉，一手抓着一把粉末修补着被风吹散的束缚咒。

苏迟悟道：“大概是因为你想跑，我就先困住你了。”

“混账东西！我又未做什么恶事你困住我做什么？”香染扭头看了看白崖子，“我玩闹惯了，刚刚只是想逗一逗师父，我师父都不介意你来凑什么热闹？还不赶快把我放了！”

此番话理直气壮，众人想起香染平日确实是玩闹起来简直要掀了浮生，于是两三个前去扫了束缚咒，好声劝道：“香染你玩笑归玩笑，只是师父可经不起你这么吓的。”

香染舒展了一下筋骨，带着点儿得意地看着苏迟悟。苏迟悟抿了抿嘴角，低下头去，眼底一片望不到边的深海。香染比苏迟悟要高些，扬着眉走到苏迟悟面前，一根食指挑起他的下巴笑道：“是个漂亮标致的少年郎，我早些认识就好了。”

香染以为这白白净净的小少年要像白宸离那样躲着她，却不想他就这么直直地凝着她的眼睛。

那对茶色的眼睛好像在燃烧，香染有一瞬间的眩目。忽而，她手腕一疼，与此同时脖上也架了把剑。她转头，那执剑之人竟是白宸离。

白宸离冷然道：“杯口涂了毒，香染你有何居心？”他手中捏着那片有淡粉色的碎片，香染脸色苍白，却仍强笑道：“那是我指甲上的透骨草染的，阿离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给你——”

“不必。”白宸离手腕稍稍用力，剑便嵌入香染脖颈里，沁出一丝血迹。香染又惊又痛，带着哭腔喊了声“师父！”

白崖子缓缓地唤了声：“香染。”其中语气，满是无可奈何。

香染哭道：“师父救我，阿离他定是误会了什么。”

白崖子叹了口气，“阿离，你先停手，让香染解释。”

白宸离的视线却在苏迟悟那里，问道：“苏公子觉得如何？”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苏迟悟身上，暗自惊讶这少年到底与白宸离有何渊源。白家的二公子性子冷淡是出了名的，既聪且慧，何曾这般询问过他人意见。

苏迟悟道：“放开她吧。”

白宸离点头，谁知他刚刚放手，香染便如豹子般跃起，拔了腰间长剑刺向白崖子。这一剑又快又狠，气势如虹，常人难以躲避或者硬接，然而白崖子两只手指便轻易夹住了剑锋，剑再也动弹不得。

“香染，你着实令为师失望。”白崖子指尖稍稍用力，剑便碎了一地。香染站在众人的包围圈中，脸上的乖巧和嬉闹之色早不见了，斜眼睥睨着盘腿打坐的白崖子。

“为师教授你剑术，却不想终有一日你要用我教授的来害我。”白崖子目色陡然变得凌厉，喝问道，“你受何人唆使而来？”

这一声喝问让众门生不敢出一声大气，香染却笑了起来，扬眉道：“我杀你还需要别人唆使？白崖子你这个混账老东西，我忍受你许久了！”

一年轻门生气极：“香染！先生待你不薄，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待我不薄？待我不薄怎会让我研习鬼修！看着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香染惨笑着扯下了面纱，那一瞬间，□□般的沉寂弥漫了空气。

那原本白玉无瑕的面皮上，满是被反噬后的焦黑孔洞，透出森然可怖的白骨。谁能想到香染正是以这副模样嬉笑打趣，眉眼满是朗朗的笑意？

苏迟悟凝着香染，眉眼间无半分情绪，他见惯了被反噬后鬼修的模样，香染这副样子并不能吓到他。然而，一清隽颀长的身影往前迈出一步，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苏迟悟望着白宸离的背影哑然失笑。

门生厉声喝道：“香染你可别血口喷人！莫不是你自己偷习鬼修被反噬了，还要来拉先生下水？香染你好狠毒的心肠！”

“是啊香染，你若是说出实情，告诉我们是谁指使你的，先生肯定不会怪罪你。”

“你乖乖认错的话，先生是不会责罚你的，而且会为你治好脸伤，你也知先生平日最为宠你。”

香染的眼神越来越愤怒，愤怒过后只剩满满的嘲讽和不屑。她大声道：“世人皆知浮生白崖子君子坦荡，可谁知这坦荡的背后多少污秽？我今日只在这里撂下一句：我所言无半分假话！”

众人沉默，不知当信谁。香染这番坦荡的气势，不像做假，可是白崖子先生又怎会逼迫她往鬼修这条不归路上走？

香染猛然间破窗而出，消失于窗外层层的粉色樱树间。白宸离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室内其余人立刻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苏迟悟与白崖子二人。

窗外树影绰绰，白崖子的脸在一片阴影里，看得不真切。苏迟悟静静地立在角落里，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角和红色发带，身形极淡，他整个人都给人一种即将消失的脆弱之感。

白崖子道：“迟悟小友同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很像。那孩子极其聪慧，总是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就料到了后果。正如刚刚香染逃跑之前，小友就一个人在窗口布好束缚咒一样。”

苏迟悟只是微笑，转身往外走去，背后传来无可奈何的劝诫之声：“既然小友名为迟悟，想必知道一个道理：慧极必伤！”

“谨记于心。”苏迟悟淡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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