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了

“对不起。”长久的沉默后，玉禾在道歉，“四万年前，你让溯流带给我的话，还记得吗？”

“我希望他能抱着希望活下去，然后千年万年，总能放下的。”

落霖笑笑，似乎这样就不会心痛：“你哪里错了，错的是我。”

是我一面希望时光淡化伤痕，一面又埋怨岁月带走了太多。

玉禾继续抱着她：“我太害怕了，怕你回来只是一场梦。”

落霖身心俱疲，觉得无力又失落，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玉禾，你没有错，神女的宿命如此，上次没有，还有下一次，既然放下了，就忘了吧。”

她感觉到那怀抱收紧，还带着微微颤抖，而他始终一言不发。

“你喝酒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去见天帝后，神女心思烦扰，躲起来喝了几杯，这在从前，玉禾是不许她这样做的。

她慢慢推开玉禾，苦笑着：“知道你不喜欢我喝酒，确实贪杯了。”

他握着落霖的手：“去哪里都好，少喝一些酒。”

不见他就好，但是让他闻到酒气便会不开心。

“玉禾，”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其实对你来说，喜欢的还是人间的小徒弟，那么是我还是轻池，都不重要吧。”

“阿霖，”他喊着眼前人的名字，似乎在苦恼如何都走不进她的心底，“当年你让所有人骗我，可是我如何不知道散去魂魄不入轮回，你骗我活下来，你说你会回来，可你那时分明，分明就是打定主意丢下我的。”

他继续说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委屈：“人间历劫时是这样，四万年前也是这样，你让我一次次看着你，看着深爱的人死去而无能为力，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寿命与等待。”

原来这就是他的怨怼，从没让任何人知道的心事，包括落霖。继而神女听到笑声：“所以这一次我不等你，不爱你了，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再抛下我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

落霖痛到窒息，种种猜测在听到他亲口所说的话时，还是成为心理防线崩塌的导火索。

玉禾，不爱她了。

她却没办法去像责怪一个负心汉一样责怪他，因为最先放弃的，确实是她自己。

“所以你娶轻池，是因为她满心都是你。”怎么泪水还是从她高高扬起面庞滑落，“你后悔跟我来到这里，对吗？”

他笑得凄凉：“我本来只有百年好活，所有人都以为我贪图神仙的地位与寿命，不惜和神女苟且，可是如果早知道这偌大的神界没有你，我还不如在人间一次次轮回中忘掉一切，也好过千年万年就这样熬着，守着，还要被你骗着，利用着。”

那面容模糊起来，声音还在耳边：“看吧，即使是再一次鼓起勇气，还是被你抛下，被轻池抛下。”

“神女，你要去哪里？”天道的声音慌乱，因为落霖已经离神界越来越远。

待神女停下脚步，已经到了魔界边缘的巫林，这里不分昼夜，没有四季，永远都是被黑暗笼罩。

“神女，这里已经是魔界了，你四万年前杀了魔尊，留在这里不安全。”

落霖找了一块青石坐下来，手中是从神界偷来的酒水。

“我连魔尊都能杀掉，还怕魔界其他人吗？”神女满不在乎，“我只是不想在神界待着，那里对我来说同魔界没有区别。”

“神女，你在难过。”这小天道怎么可以随便戳穿别人的心思。

落霖苦笑着：“我不能难过吗？”

真的很痛，是四万年前魂飞魄散之时都没有的心痛，她错过了他四万年的时光，错过了他与轻池所有的美好回忆，纵使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个人就是她，只是少了魂魄的她，可没有人是这样认为的，她又如何自欺欺人。

神女喝了很多酒，当初跟玉禾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让她少喝一些。起初她还以为是他自人间带来的习惯，笑着打趣神仙喝酒只会醉倒不会伤身，他却一脸认真地说，酗酒虽不伤身，但是伤心。

落霖将酒坛丢在石头上摔个粉碎，她永远也不会想到，真正让自己伤心的，是这个当年不顾诸神反对，与挚友抗争也要带上天界的男人，从区区凡人蜕变为神尊，玉禾与天界的联系本来只有落霖，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谁家小仙女在此发疯啊？”一个慵懒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抬头看去，一袭黑衣的青年转瞬出现在神女眼前。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落霖冷冷看着他，心中烦闷得紧：“不知哪家魔头扰人清净？”

那人笑了，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光明正大入我魔界的地盘，吃定了现在魔界势弱，得罪不起你们这些神仙。”

四万年前幽临深渊一战，魔尊被神女和白禹联手诛杀，想来魔界与妖界的处境也不算太好，只是落霖敢随便闯入魔界，倒也没有仗着神仙势力的意思。

“小仙吃醉了酒，误闯至此，阁下海涵。”落霖挣扎着起身，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

青年捡起被神女摔碎的瓷片：“小仙女脾气这么大，看来是这酒不让你满意了，不如尝尝我们魔界的？”

说起来，若落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仙子，此刻定然走为上策，不过好歹有神女的修为，这酒对她也颇有诱惑力，于是在反应过来之前，那魔头已经抱来十几坛美酒摆在面前了。

魔界的酒不似她从前喝的香甜温和，带着刺鼻的辛辣，喝下去又是直达肺腑的舒畅。

“你们魔界也有这么好的酒，真是不错。”落霖的心情似乎都愉悦了一些，“若是不好战杀戮，安心过日子多好。”

落霖听到了他的苦笑：“好战杀戮，这就是仙人对魔界固有的印象？”

神女眨眨眼睛，似乎一直都是这样，而当年魔尊在幽临深渊联手妖王与天界为敌，不惜断开结界，释放怨灵毁天灭地。

她的酒醒了一些：“可是你没办法否认四万年前发生的事情。”

“小仙女，”他灌了一口酒，“当初的事，你们神仙真的没错吗？”

落霖开始头疼，魔尊死前，笑得张狂：“神女，你守护苍生，守护一切，为何不守护我们？为魔为妖，只是为了让你们功成名就吗？”

她攥紧酒坛，当初千钧一发，自己来不及思索魔尊言语中的意思，就以身献祭，魂飞魄散。

彼时的天界，白禹虽贵为战神，但从不过问政事，神女与玉禾也只将心思放在人间，天帝似乎却有打压魔界和妖界的意思，但具体如何去做又不得而知。

那魔头看眼前的小仙女发呆，笑着说：“你看如今太平盛世，只是你身在神界，从不愿走出来看看，四万年前那场大战，真正民不聊生的，是魔界和妖界。”

落霖看向他：“后来呢？”

“后来，魔界有了新继任的魔尊，受天界控制，如同傀儡，而妖界没有妖王，妖民流离失所，有的跑入魔界寻求庇护，有的散入人间隐匿身份，大多数被神界抓去为奴为婢，来赎当年之罪。”

神女听着，除了震惊只有悲哀，这不是她要的结果，也不是她要守护的苍生。

那魔头笑着，却比哭还难看：“小仙女，所谓的太平盛世，只是藏起了太多肮脏与不堪。”

天亮了，落霖该回到天界去，免得神女失踪引起骚乱。

“下一次，请你带我到魔界其他地方走走。”

他打趣道：“不怕危险？”

落霖没有说话，他自言自语：“跟着我，自然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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