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恐迟迟归（14）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暮色从四面八方赶来，风尘仆仆，也遮不住晚霞的风情和艳丽。霞光灼灼，像是泼了一碗浓酒在炭火上。白日里的炽热已然褪去，野径两侧是矮矮的草丛，窸窸窣窣的，大抵是蟋蟀在伸懒腰罢！细细的风拂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草香。

一去二三年了。自打吴槿将薛迟意遣到这庄子里来，倒也安分了不少。也没怎么苛责虐待过薛迟意，只怕也是担心到了薛诏跟前自个儿兜不住吧。卫姝娴其间来看过薛迟意几回，却也不怎么说话，也待不了多少时间。倒是青杏，月月来给薛迟意送银两，虽不明说，薛迟意心底也是知晓卫姝娴打底是疼她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罢了。

虽说是到了庄子里头，吃穿用度自然是跟不上在长宁府里头的，不过，在薛迟意看来，这日子反倒过得松快，毕竟少了那些个勾心斗角。虽说她是被吴槿给送到庄子里来的，好歹她还有个长宁府嫡出大姑***名头，庄子里的那些婆子丫鬟倒也于她恭敬着，粗活累活她也是不常做的。每逢了初一十五，汴京街上最热闹的时候，薛迟意便是要悄悄溜了出去在那集市上逛上几圈的。

先是去明喻堂，听那些文人骚客谈谈政局，论论志向，贯着耳音子。若是有所思，便学着那些人挥毫作下一篇文章，随即拂袖离去。又是去东市买糖葫芦的，又是去南市买她素来喜欢的牛乳桂花糕的，满载了才归。

任是谁家的田产铺子底下，都不会是干干净净的，少不了有刁奴欺上瞒下，勾结外人，压榨佃户农民的，众人那倒也是心知肚明的，除非伤及根本，若不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可薛迟意到底是秉性纯良的，自幼长在京都里，对于这些哪能瞧得过去。起初撞见了，也是年少意气，便要去与那些地主老财理论一番，那些个老油条哪里会把薛迟意放在心上，闻说了薛迟意是侯爷的嫡姑娘，也是不敢怠慢着，只是敷衍过去便是了。

薛迟意岂会善罢甘休？后来变着法子将那些人捉弄一番，那些人这才与薛迟意服了软，明面上自是不敢与薛迟意硬碰硬的。

是裕德二十一年六月十五日的傍晚。薛迟意如往常一般提着小吃食从城里回来，趁着还未散尽的兴味，慢悠悠的爬上个小土坡。无拘束的，撩起裙子便坐在土坡上头。

及至天色徐徐的昏沉下来，玉蟾出东山了，在山脊线上吻出一道透亮时，薛迟意才掸干净了衣上的泥土，携着勃勃的兴致打算回去。刚起身便瞧见一团人影，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着。

薛迟意心下生疑，一时又出于好奇，便悄悄的下了土坡，从玉米杆丛里绕进去，藏匿于其中。

待那人再次转了过来，薛迟意才瞧见那人的半边脸，心中暗暗惊诧。那人原是这庄子里头的三霸之一的严臣。

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薛迟意才从玉米杆丛的缝隙中窥见另一个人。其人披着个玄色的斗篷，天色又是暗沉沉的，自是瞧不清面容的。

严臣恭恭敬敬的作了个礼：“公子，您来了。”

“嗯。我叫你寻的地方你可寻到了？”其人淡淡的应了一声，又如此问着严臣，声音是极其平稳的，听不出起伏，亦辨不出喜怒。

“公子您交代的事情，小人怎敢怠慢了！”严臣似是很激动，扬起了脸，语调也是轻快的。

“完成了就好，带我去瞧瞧。”那人一壁将一锭银子抛到严臣脚边，一壁道。

严臣瞧见了银子，心中甭提又多乐呵了，忙捡起银子，揣进怀里，抬眸窥了一眼来人，眉目间尽是喜色，不过须臾，又垂下了眸子：“公子，这私采和私造那可都是掉脑袋的大罪，您何不把这推给——”严臣拖长了调子，嘴角一咧。

“就你话多，我的事情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打算！”那人眼风一扫，言语间带着几分的愠气。

听到“私采”和“私造”这两个词，薛迟意不免惊呼，一时没忍住，竟出了声响。

那人的耳力似是极灵敏的，不用多说便是猜到了丛中有人，厉声道：“谁！”说着便提着手里的剑往丛里来。只是刚到了边缘处，一只兔子从中窜了出来，那人很是狐疑的瞧了一眼那兔子，便又转身离去了。叫薛迟意一阵心慌。

薛迟意一路顺着玉米杆丛随着严臣与那人，幸而夜里起了风，两人倒也不曾留意到丛间竟还藏匿着个活生生的人，这一路下去，薛迟意的心中更是一番的兵荒马乱。好容易跟到了尽头，那是个山洞，不过是有机关的，以至于她也无法继续跟下去，只能蹲在丛里，不敢露出半分的蛛丝马迹。

约有半炷香的时间，严臣与那人从山洞里出来了，薛迟意不敢有动作，只隐隐约约的听见一人说道：“这次的弓的张力很好，箭头也好，继续采着，铸上几把刀剑我下次再来瞧，别叫人发现了，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待那两人走远后，薛迟意才悄悄的探出头来，寻了好久，才找到回去的路，一夜未眠，却也是猜不猜那两人究竟在搞些什么明堂。

又过了几日，倒也相安无事想来是无人知晓她那夜的行迹。直至二十二日的早上，天儿才刚亮，一道明黄便打破了庄子里的寂静。

“兹有长宁薛候嫡长女迟意，才思捷敏，端懿有淑，博闻强识，年少为材，堪称女儿典范，赐为永平公主陪读，即日入宫，钦此！”宣旨内侍满面的笑意与薛迟意。

薛迟意细思一番，应是前些日子，她在明喻堂里作的那篇序得了官家青睐，自个儿又出身望族，官家与薛诏以往便是这层关系，想来是想拉拢拉拢薛诏，想叫薛诏好好在边疆杀敌罢。

“皇恩浩荡，草民领旨谢恩。”薛迟意叩首，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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