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赤华被宋子檀拖着起了个大早。
这对于不睡到日上三竿誓不睁眼的人来说,绝对是不世之仇。
她一边打着一连串的哈欠,一边毫无威胁的叫嚣:“宋子檀你给我等着,早起之仇不共戴天!!”
“等你把眼睛睁开了再说吧!”宋子檀懒得跟她理论,一巴掌把她从床单上撕下来,“改改你这贪睡的毛病吧懒鬼!这都巳时了!九皋山上可没人惯着你!你给我站稳当了,自己更衣去!”
没办法,赤华只好勉强眯开她那黏糊在一起的眼皮,迷迷糊糊地摸索到衣架旁,扯下外衣就是一顿胡乱地往身上套。看着她乱七八糟地折腾半天,宋子檀一阵闹心,觉得这家伙已经完全睡糊涂了。
为防止她这发小干出把内外衣的衣带绑到一根绳上的蠢事,宋子檀决定仗义出手,亲自代劳绑衣带这个高难度的操作:“赤大小姐你几岁了?穿个衣服你能活活把自己绑成个球,还得我伺候你,你有这么困吗?快醒醒!”
赤华得寸进尺,吱唔两声就顺势趴在宋子檀身上,完全忘了这刚刚还是个不共戴天的仇家。宋子檀可不吃她这套,三下五除二地把这麻烦精收拾干净,就一把拽起她的后领往门外拖,一边拖还不忘一边连珠炮般地数落:“再没几天我们就要上山了,你给我把你这些懒散的德行都改掉,省的到时候在仙君们面前丢脸。从今天起早起跟我去学堂报到,别想偷跑!”
这话着实把赤华给吓醒了,连忙一骨碌站直了:“别啊子檀,你知道我最受不了读书了,看着那满篇字我就头疼!再说我去学堂了沽酒肆怎么办?堂堂酒铺总不能缺掌柜的吧!”
宋子檀:“这个你放心,我跟阿爹说了我俩要上山的事,沽酒肆这段时日就让师父看着,反正那酒铺子本来也是师父的。他老人家也十分赞同你去山上见见‘世面’呢。”
那深山老林的见什么世面,学习如何“侣鱼虾而友麋鹿”么?得了吧。
赤华:“你饶了我吧子檀,每日起早去学堂听那老头子念经,是个人都得疯!”
可惜宋子檀并不理会她的抗议,硬是拖着她过了好几天朝九晚五的规矩日子。好不容易挨到了九皋山开山之日,赤华简直觉得像是看见了黎明的曙光。
九皋山十年一开山,乃是鹤族先祖定下的规矩。
人族不比妖族天生便拥有灵力,且拥有灵力者大多都天赋低微。九皋常年安宁,少却了兵刃相向的烦恼,百姓所图至多也不过安居乐业。
但不论何处总不乏自命不凡的家伙,他们可不满足于庸庸碌碌荒度一生。此时,九皋山便成了一个好去处。
若能在其中学出什么名堂来,说不定真能来个华丽的咸鱼翻身,闯出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圆他们一个扬名立万的美梦。
当然,这大多数也止步于了口头功夫。
而妖族中也不乏灵力底浅不善争斗者,大多是走投无路来投奔鹤族,从此于九皋长居。可妖族血脉里自古承袭的骄傲并不允许他们安然寄人篱下,即使无法重返往日荣光,也比自甘堕落来得更有意义。
“蚕食”以后,妖族与人族长久共存,互通婚姻的情况自是无可避免。久而久之,妖族的血脉便不再纯正,虽仍保留着一小部分妖族的特征与天生的灵力,却也失去了漫长的寿数,同人族一样成了这天地间朝生暮死的蜉蝣。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十年一遇,可谓相当难得了。
人都道光阴荏苒,又有多少个十年能任人蹉跎?甫一晃眼,半生都过去了。少年意气风发也不过那么几年,对于许多人而言,成败只有这么一两次机会。再十年,便会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一腔热血成了年少轻狂,雄心壮志终作痴心妄想。
十年,能改变一个人的太多太多。
正月的南方也没有回暖的意思,朔风凛冽,直往人衣袖的缝隙里钻。然而寒风也熄不灭求学者的热情,方圆千里赶赴九皋的学者依旧众多,一时间竟把原本门可罗雀的九皋山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只等时辰一到,山上的道童便会前来为众人引路。
九皋山的学堂就同九皋一般,素来不问来历,不问曾经。管你曾是金枝玉叶的少爷小姐亦或街头鬼混的泼皮无赖,到了学堂皆是一视同仁,绝无分别。至于是学有所成还是无功而返,全部听凭自己的造化。
等宋子檀拖着赖床的赤华赶到时,山门前早已无处落脚。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在不远处的一家茶楼歇脚,一边吃早膳一边等。
茶楼里也挤满了来求学的人,平日一直冷清的小楼一下迎来了这般大的生意,店家正忙得乐不可支。
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个靠窗的位置,赤华单手托腮撑在窗沿上,虚眯着她狭长的眼眸,俯瞰楼下熙熙嚷嚷,只见那宝马雕车与破衣烂衫混杂于一处,芸芸众生在这一方土地上展现地淋漓尽致。
“真是什么人都能来啊。来这么多……”赤华叼着筷子,懒洋洋地感叹。
“那可不是,”宋子檀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小抿一口,“仙君们宽容,对我们没有偏见,自是人人都想来都愿来的。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般没志向?”
赤华啧了一声,不予理会。
不过一会,茶点便都上了桌。饿了一早上,赤华早就耐不住了,囫囵个的将茶点往嘴里塞,丝毫不知“文雅”二字怎么写,边吃嘴也不闲着:“这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吗?他们怎么都急着往门那边挤?”
“食不言,寝不语。”宋子檀一筷子敲在她脑门上,“进山前要先登记在册,这会儿应该能排队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突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有些娇小的少女立在桌边。
这姑娘长了一张乖巧玲珑的娃娃脸,梳着少女特有的丱发,看起来还有几分稚气。许是第一次出远门有些怕生,瞧着两人都望向自己,这姑娘的脸都快贴到胸口了,小脸红扑扑的,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后面的话也就越发小声,还结结巴巴的。
“我…我找不到位置了,请问…可…可以在你们这里…坐一下吗…?”这声音微如蚊蝇,饶是赤华也半天没搞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便投以她一个询问的眼光。
然而这姑娘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见她们都没有开口,连忙慌乱的摆摆手:“不必…不必勉强的,我…我去别处吧……”
眼见她眼眶都红了一圈,就差哭出来了,宋子檀于心不忍,连忙拉住她:“诶,没事,我们没想为难你,别害怕。”
赤华却没什么同情心,坏笑着逗她:“小结巴,你要是现在哭着跑了,搞不好别人还以为姐姐我欺负你了。姐姐虽不是什么江湖好汉,可也没有欺负残障的爱好呀。”
小姑娘听了这话,蓦地止住了欲要逃跑的脚步。
宋子檀眼看着这人张口胡来,赶忙轻轻将那小姑娘拉到身边:“一边儿去吧你。小姑娘你别理她,她就这个德性,其实人不坏的。我们都是要上九皋山修行的,你这么小一个人出来吗?”
“嗯…嗯。”被拉着衣袖,那小姑娘也没再好挣开。听着赤华的恐吓,倒真是硬生生把快流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我…我不结巴,我就是想问…能不能…在你们这里坐一下,我也…也要上山的…”
“你坐吧。”宋子檀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相逢即是缘,既是都要上山,我们便顺道一起。认识一下,我叫宋子檀,这个是……”
赤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赤华是也。”
呵,这又是犯得什么毛病?
宋子檀递了个看智障的眼神给她,又抱歉得看看小姑娘。那姑娘一直低头扯着衣襟,直把衣襟都扯皱了,好似对面坐了个阎王爷似的,始终不敢抬眼,此时突然听赤华来了这么一出,不禁吓得一哆嗦。又连忙小声道:“我…我叫落弥,从络云镇来的,是…那个…妖族…”
宋子檀一听,好奇心倏地被点燃了:“你是妖族?真是没看出来呢。无意冒犯啊落弥,我就是出于好奇,你是哪一族的啊?”
赤华:“她既叫‘糯米’,想必就是鼠族呗?诶,小糯米,你说是与不是?”
听了这话,落弥倏地抬起头来,圆嫩的小脸涨了个通红:“是…是银鼠族!同鼠族没…没有干系的!还有我叫落弥!”
看着这小姑娘被逗得手足无措,赤华瞬时来了兴致,连之前懒懒眯着的双眼也睁开了些许,深邃幽黑的眸底闪过一丝微光,经年嘴欠的本性暴露无遗:“啊——银鼠啊,那可真是好稀奇,来来来,把你耳朵露出来给姐姐捏捏,让你赤华姐姐也开开眼界!”说着,就向落弥柔软的发髻伸出她罪恶的双手。
宋子檀一记手刀劈在赤华头顶,制住这个一逗起人来就毫无分寸的家伙:“你注意点分寸!别欺负落弥了,收收你那没正形儿的样,净丢人族的脸!”
赤华吐吐舌头,不以为意,却心知拗不过宋子檀的嘴皮子,只好作罢,又拖着腮懒懒地望着窗外不吭声了。只是状似不经意的,轻轻把茶点盘子往落弥那里推了推。
这个动作细微,可宋子檀与她从小长大,对她的脾性简直了如指掌。此时瞥见了,不由在心中暗笑。
此人从小便是如此,就像一只笨拙的小刺猬。你看她状似喜欢裹着尖刺的外壳呲牙咧嘴,实际最后却总习惯把最柔软的肚皮朝向他人。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倔强孩童,一边围在别人四周叽叽喳喳地调笑,一边又尽把糖果往别人怀里塞。
一言蔽之,是十足的嘴硬心软。
“吃些点心等着吧,时辰快到了。”宋子檀忍着笑,轻轻拍了拍落弥的背,好舒缓这无措的小姑娘。
冬阳一点点地升移,渐渐穿云而出,日脚落下,浅淡的橘黄从窗檐间钻入,映着空气中随风跃动的浮尘。原有些灰败惨淡的天穹,也像是被沾了色彩的毫笔晕染,从远处透出些暖意来。
天边,悠远浑厚的钟声倏尔阵阵响起。
“铛——”
“铛——”
“铛——”
午时至,山门开。
PS:本文所有的“人”的描写都是人族与妖族的统称,毕竟啥都写“人或妖”看着实在不舒服。若单指人族则文章中会写明“人族”。特此说明一下。
PS2:银鼠,又名伶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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