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初雪下得格外早,还没有入冬,天上就涌起黑压压的云,北风如刀子一样刮得人皮肤生疼。
这些天将军夫人睡得很不踏实,整夜整夜地做着噩梦,一夜能被惊醒了好多次。今日,当她再一次醒来时,觉得寒气入体,忍不住发了个寒颤。
“夫人醒了吗?”守夜的婆子轻声问道。
“醒了,今儿不知怎的,睡不安稳,我再躺会儿”蒋氏揉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今儿怎么这么冷。”
“外面下雪了。那老奴给夫人灌个汤婆子,放在被子里捂捂。”那婆子说。
“难怪会这么冷。”蒋氏眯上眼睛喃喃道,“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常早啊。”
屋子里是极安静的,除了夫人浅浅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蒋氏闭着眼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些日子她也听到了京中的传言,说大将军和大公子战死沙场,她不相信这样的传言,也不敢相信。还没有收到军报,也没有兵部的人来通告将军府,她怎么可能相信这样的谣言?
但是,将军已经快两个月没有送家书回来了。这让将军夫人不由有些不安,以往不管司将军是在何处征战,每月一封的家书是雷打不动的。但也曾有过山高水远,通讯不畅,两封家书之间相隔数月才被送达到她手中。所以这次一开始蒋氏也并不至于太过担心,但是听到战死的传闻之后,她就开始睡不安稳了。
昨日少夫人的母亲来看望自己女儿的时候,将军夫人也悄悄拉住她谈话:“亲家母,亲家公那边可有大将军的情况?”
“我们也正愁呢,我家老爷也在打听西边战事的情况,但是上边把消息瞒得紧,我家老爷也不得而知。”兵部侍郎夫人叹道,“若是我家老爷得到了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亲家母。不过亲家母也不要信外面的人胡说,大将军纵横沙场二十年,怎么会被西夷小儿杀害?”
“好,多谢了。”
“不过……”侍郎夫人顿了顿,“这些没影的事不要让素心知道,这孩子心思重,眼下又怀着孩子,若听了这些胡话,我怕她身子遭不住。”
“亲家母放心,肯定不会让素心听到这些混帐话的。”蒋夫人答应道。
但是她的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兵部侍郎都不能知道这场战事的消息?
蒋氏在床上躺了一会,越发的心烦气躁,于是干脆起床,去外头走走透透气。
她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怎么竟走到了大将军的书房外。司承烨虽是个武人,但他幼时为太子伴读,从小受大学士教导,在文治上也远胜常人。
蒋氏推开大将军的书房门,里面有淡淡的檀木香,那是司将军常用的香料,不过也只在书房里才会焚香,他说那是对圣人的敬重和尊崇。
她坐在将军的桌前,扫了扫桌上的书籍,然后目光停留在最后手边的一个檀木盒子上。
司将军曾说过,若他哪日不幸战死了,就让她打开檀木盒子,里面留着他最后的遗言。虽然每次蒋氏都要啐他“胡说八道”,但是司将军每次出征前,都会把檀木盒子放在书桌的一角,以防不测。
蒋氏定定地看着那盒子,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忽然外面一片嘈杂,女管事冲进书房看到将军夫人,然后跪下,哭着说道:“夫人……兵部来人了,他们说……他们说……”
“我知道了。”蒋氏木然地起身,刚走两步就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巧心斋内,司良慧被安娘摇醒,她一睁眼就听到院子里吵吵闹闹的,于是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这是?着火了吗?”
“比着火还糟。”安娘低声道,“大将军…战死了。”
司良慧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会……”她也不懒床了,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拿起一旁的衣服就穿上。
出了房门,她看到满院的丫鬟婆子们都在低低地抽泣,她跑到司良玉的院门前,看到司良玉也刚起穿身,套着一件素白的衣服,脸上也满是泪痕。
“姐姐!”司良慧忙走上前,拉住司良玉的手。对方抬起红通通的眼,哭道:“我们的父亲和兄长,没了……”
司良慧抱住她瘦弱颤抖的身子,低声问道:“良秀呢?”
正说着司良秀,就见三小姐的乳母抱着三小姐走来了,可怜司良秀年幼,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还太小,不懂得生老病死,只听到满院的人都在哭泣。听到两位姐姐的声音,司良秀勉强睁开眼:“姐姐们怎么哭了?是谁欺负姐姐们了?”
司良玉将她从乳母手中接过,姐妹三人一起往将军夫人的院子去。
将军夫人端坐在明心堂的中央,听着传信的官员汇报战况。大将军五十天前被灰鹞王的死士生擒,整个征西大军群龙无首,由大公子司良庭暂代父职,指定作战方案。司良庭拟订了周密的营救计划,亲自带着精兵夜闯灰鹞王大帐,眼看就要逼近大帐,却在峡谷之中遇上了西夷军的马兵。千百匹骏马奔腾而过,将藏身在石后草木中的大楚士兵踩踏得血肉模糊。第一次上战场的司良庭也被踩成肉泥,只留在一截右手还算完整。
大将军身在敌营但宁死不降,灰鹞王对他软硬兼施,大将军依旧忠心不变铁骨铮铮。灰鹞王关了大将军十多日,见大将军软硬不吃,也就消了招降的心思,砍下了他的人头准备带回西夷当做战功。
陛下听闻此时,立即派了御史前去征西大营与灰鹞王周旋,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从西夷人手中迎回了大将军的尸首。取回完整尸首后,兵部才将大将军及司家公子战死的消息公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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