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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荒台岂梦思》
汝州的这半城到处泥坑窝棚,格外荒凉。加上深秋的寒凉浸入心底,人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极度压抑。小黑的母亲本不该腐烂如此之快,也许是潮湿阴暗的缘由。周边邻乡便着人选了个地方,替小黑阿娘下葬了。这几天小黑处于自我保护状态,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的痴呆样。邻乡们都以为这孩子应该就这样废了,只有风轻无他们依旧关爱着他。
就在他阿娘被土掩埋时,他挣扎开了林影的怀抱。跳到棺木上,一双手到处乱抓,似乎想打开,怎么也打不开,只得无奈趴在上面“呜……啊……啊……”的发出声音。这是一个人在极度难过之下,想发出哭声却发不出来的那种呜咽。周边邻乡看到这一幕都跟着哭的哭,连男子都跟着掉泪了。饶是林影他们四人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鼻头一酸,悄悄转开了脸。
风轻无的心里也很难过,可是他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他跳到棺木上,拖起小黑拉了上来。其他人见状赶忙过来把土掩埋好,还替他阿娘立了个木牌。
小黑一直看着这个过程,突然他大声哭了出来,悲伤至极。连那树上的小鸟都发出悲鸣声,让人心生悲凉,寒冷至极。
风轻无慢拍着小黑的背,一手搂着他,担忧道:“哭出来就好了,哭吧!”风轻无从来没这么安抚过一个人,性子冷然的他,全然没发现自己也是能够在乎别人的。
小黑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人在极度疲倦不堪一击的时候,突然放松了,便是内心挣扎也精疲力尽,哭累了,终是睡着了。
林影接过去抱着他,风轻无看着邻乡们也都各自散了。他发现远处有一位少年,那少年似乎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轻无也看着他,突然那个少年动了,他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林影怀里的小黑。接着又看了林影他们四人一眼,最后落在了风轻无身上。
“不知这位小公子出在何处?”少年眉目清秀,衣冠楚楚,不甚华丽,却也不失贵匮。不像是住在这一片的人。
“你是谁,有何事?”风轻无抬眉,眼里带着清明,语气沉着问道。
“听说这边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便过来看看,我看小公子与各位并非常人。”少年人又来回各自扫了一眼,见礼道。
“不敢。过路之人罢了!”风轻无面淡目清,抬手回礼道。心里却起了波澜,这少年知道什么,或者来意为何,不如说是在试探什么。
“诸位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少年人并不恼怒,反而平静含笑道。
“你想的那样?”风轻无挑眉问道,他也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我听说此事后,便紧赶过来,心想莫不是有上都城的大人到了。”少年言语精简,却提到了几个字,让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
“哦?这位公子,看来是知晓这里的境况。不知是想告诉我些什么。”风轻无听着少年这句,大概明白一些,看了木影一眼。
“诸位是上都城来的,在下是汝州城黎城主的义子九阳。在此恭迎诸位大人。”少年这次主动坦诚,一切都在他们预料之中。
“你认得我们?”木影看了看风轻无,成保护姿态站在风轻无右侧,并开口接道。
“不,我只是猜测。因为在汝州,还没有人敢像你们这样公然挑起事端。”九阳抬眼看着这个成年男子,他的眉目浓密深邃,一看就是那种狠厉之人,只对主人衷心的暗卫。
“所以你来是为了什么?想必不是因为你义父吧。”风轻无分清主次关系,开口问道。
“小公子,我只是来告知你们万事小心。我义父已经知道你们的到来,我希望你们能真正帮到汝州城民。”九阳言辞恳切说道。
“你不是他义子吗,为何倒戈而逆向他?”风轻无还在继续追问着。木影看着眼前的少年,并没有看出什么阴险狡诈之色,他转头看向了别处。
“小公子,这个以后再说与你听,今日就此别过,他日再会。”九阳说完就离开了。
街道上繁华依旧,一个包裹严实的身影刚从粟米饼铺子走出去,东家看着远去的背影,腿还打着颤。看着那桌子上的苍票,这可比苍币值钱多了。想着那恐吓的言语,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似乎思虑良久,终于攢进了口袋。
待九阳离开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小公子,你觉得他可信吗?”叕影走过来问道。风轻还未开口,被林影接了话茬:“想必他已经猜测到了我们的大概身份,这个半大的孩子不简单。这次似乎比想象的复杂,小公子有何打算?”他们几人一同看向小公子,他们的小公子别看年龄小,但是处理事情来很有自己的见解。虽然他们都是成人,也不见得比他小公子吃墨水吃得多。小公子的修为也是常人不能及的,还有一点就是小公子虽然性情冷淡,但是不管对什么样的人都持有尊重之心。所以大家平时都特别宠爱这个小公子,除了丞相,都以他为主。
“先回聚逢酒馆,等他睡醒了补点吃食。带他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衫。”风轻无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接下来就是先去看看那个卖粟米饼的东家。”
他们回到聚逢酒馆,让小二安排了几间上房。森影和木影在帮着小黑洗澡换衣衫,林影和叕影在风轻无房间。风轻无站在窗边,双手背在后面,静静得看着城中来往的车水马龙。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也没发现后面那两人一直看着他,似乎也在想着什么。或许是想他们的小公子大了以后什么样子吧。
没多久,房间的门开了。森影和木影进来了,他们几人点点头。大家都坐在了桌边。
“怎么样了?”风轻无问道。
“是一个长得很俊秀的孩子,等醒了叫过来小公子瞧瞧。”木影回应着。他头被谁敲了一下,只听森影无奈道:“小公子问的是人怎么样,你……”
“哦哦,没事。小公子,这会儿那小娃娃睡得可熟了,想必醒来就没事了。”木影摸了摸头,还用眼神杀了一记森影。风轻无就当没看见。
“嗯,好!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们了。”
“小公子说的哪里话,终于用得上我们了。”叕影严肃接着话茬。
“还有大家一定要小心行事,我们在明他们再暗。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首选保命。”
“是!”
“好了,去把小黑叫过来。”风轻无看着桌面的饭菜道。大家也都不再言语。
木影过去没一会儿就带着小黑过来了。小黑一见到风轻无便跪倒在地,对他拜了几拜,嘴里唠叨着:“多谢公子葬母救命之恩,小黑无以为报。小黑想随侍公子左右,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风轻无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赶紧上手扶起来道:“起来吧!”小黑依言起身,又抬起头看着风轻无。眼前的公子十分耀眼,粉嫩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尤其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还泛着光,他就像他的救世主一样光临人间。
风轻无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白净的皮肤,五官生的俊秀。眼神里带着期待,还多了几分倔强。风轻无笑了一下,继续言道:“小黑当真愿意与我们一起离开。”小黑看着风轻无,听着风轻无这句话,眼睛明显亮了些。他点了点头,生怕风轻无反悔,嘴里匆忙道:“我愿意。”
“好。小黑无名无字,我是墨岂,那就賜你“墨叶”可好?”风轻无说完看了眼林影,林影似乎有话要说,在收到风轻无的示意后,便放弃了。
“一起吃饭吧!吃了我们还有事情做。”风轻无率先起筷,夹的菜却落在了小黑碗里。
小黑的眼睛闪着泪光,他提起袖口擦了擦,这是除了娘,带他如此好的人。
“别哭。吃完才有力气让你的邻乡们过上自在的生活。”叕影说着也给他夹了些菜,小黑的少许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他硬生生憋回去了,乖乖地吃饭。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粟米饼商铺前。东家一看,立即迎过来。一脸堆笑地问客官需要什么,风轻无随便找了个空桌坐下,却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粘满泥土,还变得硬帮帮的粟米饼搁到桌上。冷冷开口道:“我们来讨点东西。”
“什么东西?”东家一脸诧异,显得整个人更为难看。风轻无指着小黑道:“你不记得他了?”东家一脸认真地看着小黑,开始确实没认出来,突然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起来什么,惊呼道:“你……你……不是……黑子么?你……”
“看来东家还记得,那你记得你是怎么对待他的么?”风轻无说完,一双冷眸看着他,让他背脊突然汗毛立起,害怕至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对方今日穿着根本就不是商人打扮,而是不同宁城的官服,似乎要精致繁复得多。
他又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小黑,今日小黑着精致长衫,腰带适中,活脱脱一个贵族公子。他发现小黑的眼睛很亮,他在这种情况下都能感觉到小黑对这小公子的信赖与崇拜。他心里更害怕了,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嘴里说着:“公子,我错了,我错了。可是我也要养家糊口啊,看在我没有伤害到他的份上,求您饶过我吧,小黑公子。请您原谅我吧,我真的不容易啊,我也需要养家糊口……”小黑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点害怕,他手握紧袖口,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鬼哭狼嚎什么?”林影大声斥责道。
“你可知他母亲为了等这口吃食,最终都没等到。那是因为你出尔反尔,让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你何来的脸面,嗯?”风轻无看着眼前人的嘴脸,恨恨地言道。
“小公子,你们锦衣玉食,何能看到难处。我真的有我的难处啊!”东家头磕得碰碰直响。风轻无看了林影一眼,林影眼神示意木影和叕影,他们一左一右把那人从地上架了起来。如果再让这人继续磕下去,非出事不可。
“算了吧!公子,这是我们下等人的命,也是阿娘的命。”小黑带着哭音说道。
“什么命不命,命就是命,没有什么下等高等之说。都是值得尊敬爱重的。”风轻无对小黑说罢,转头对着东家道:“既然小黑愿意原谅你,但不代表你不该受到惩罚。”
“小公子,这……”东家没想到眼前人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既然是吃食引起,就由吃食解决。从今日开始,连做一个月粟米饼,每日分发给宁城那半城里的人。我会派人跟着这事,别想偷奸耍滑。森影。”
“公子,您这是要我的命啊!”东家那闪着精光的眼睛,带着哭腔喊道。周边商铺都围满了人看热闹。
风轻无就是要杀鸡儆猴,想必城里的那位主也被惊动了,林影对着他打着手势。
“记得每次分发时带着小黑。”说完风轻无带着其他几人准备离开。只听见远处传来急徐地脚步声。人未到便听到一个沉着的男声道:“风大人。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那人影风尘仆仆稽首在风轻无面前。
“城主大人请起。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风轻无看着面前这个着墨兰色的官服,想必是早就在附近等待着。他转身就离开了,林影看着已经抬头的男子并没有说什么,也转身离开了。
“快动手干活,我还要办其他事。”森影看着风轻无他们离开后,又转头对着东家毫无客气地说着。
“好,这就动手。”东家看了一眼那被人搀扶起来的人,低头开始干起活来。
一个时辰后,他们带着粟米饼给那半城邻乡送过去了。按每个人头分发了下去,至少暂时不会有人饿肚子了。大家都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小黑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心里明白,他必须要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森影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放了两个粟米饼在他手心。就去忙其他事情了。看着小黑跑开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等着小黑回来时,他手里已经没有粟米饼了。森影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回到城中聚逢酒馆。
风轻无他们一直等着他们回来,才一起吃夜宵。
“事情办妥了了吗?”风轻无看着森影问道。
“回小公子,一切都顺利。”森影赶紧放下筷子回道。
“那就好。明天该去好好会会城主了。林影,你先带着木影和我的叶信,看看城主的反应。”风轻无看着叕影欲言又止,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今日不见他,自有道理。明日墨叶陪我到城中各处逛逛,可好?”后面一句他对着小黑说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在叫他,被叫墨叶的小黑愣了一会,赶紧点头一边回应道:“好。”
他们吃好,便各自回房歇息了。森影带着墨叶,木影和叕影,林影留在风轻无房间还有事相商。
房间内,林影站在案桌旁,关心道:“小公子,早些休息吧!别看叶卷了。”
“嗯,一会儿。”风轻无懒懒地回应着。他放下叶卷,又开口道:“林影,你说明日这场戏会如何?”
林影看着面前的小主子,眉眼缓和了不少道:“好消息倒不一定,可能会有惊喜也不一定。”
“林影。没想到你也能这么有趣,看来以前在父亲身边是被闷腻了!”风轻无叹了一口气,抬着那少年才有的小手拂了一下额头。
“小公子!那是您和丞相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您看别人像您这么大,见我们这种都是叫伯伯。您可倒好,成天叫我们字可比谁都溜。”
“那我叫你们伯伯?”风轻无眨着那双看起来并不天真的眸子,反而看起来让人生寒,似乎这样子的人天生都是高高在上,他的气质带着一般人都没有的贵气端雅,不容侵犯。
“别了吧,小公子,就这样叫字都受不了了。噫……”林影打了个冷颤,别看他家小公子小,严厉起来比他父亲还狠。他心里每次想的就是他家小公子绝对是人精里的人精,不过他从没想过以后会遇到比他公子还厉害的人精。
风轻无又拿起叶卷道:“好了,下去早点休息,明日有得忙了。”林影退下后,风轻无来到窗前。借着晚秋的烛光,慢慢地褪尽,延伸至暗夜。
在无人的角落,一块平地处,一颗高大的苦梨树下。有一堆新土,新土前有一木牌,木牌上方顶端,放有两个粟米饼,其中一个被谁咬了一口,不知是不是都不忍心吃掉。树上的黑鸦一声又一声地鸣叫,听起来涔人得很,不知被什么惊动了,拍着翅膀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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