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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荒台岂梦思》
风轻无带着雪幽洛,他们在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经过四个时辰的搜寻,终于在一处悬崖旁的石洞里找到了受伤的墨叶。
墨叶现下半昏迷状态。他看到风轻无时,以为是眼花了,心想公子怎么可能来这里呢。
“墨叶,伤到哪里了?”风轻无着急地去扶着墨叶,一边询问道。
“墨岂哥哥,他现在失血过多,必须医治。”雪幽洛来到墨叶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瓶子,翻出了一粒药丸,给墨叶喂了下去。转瞬抬头对着风轻无道:“墨岂哥哥。他现在需要包扎外伤,这药虽能起到止血作用,但是并不能让他及时恢复体力。”
“这是?你们……他是谁?”墨叶听着声音,强迫自己睁开双眼,模糊看着雪幽洛。他用左手捂着左胸肋骨下方,似乎稍用点力气便撕扯伤口疼痛。
风轻无顺着他的手摸到一手血迹,用命令口吻言道:“墨叶,别说话!你伤得太重了!”
“公子,对不起!墨叶有负重托,他们……”墨叶抬了抬手,用干净的右手抓住风轻无的衣袖,又继续说道:“就在你们离开以后,守正梁静然带走尸体,我们清理好现场时,一个亲卫放哨发现异常,他看见了几个着装普通的人,在往边郊而来。事出紧急通传到我这里,我心知这个地方普通人肯定不会来。又来不及去通报公子,便擅做主张。我让三十六留了四人和我一起守在这里,吸引注意力,其余人幸好回去了。可是……对方那几人太厉害了,我们对付不及,所以……”
墨叶看了看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而后带着沙哑低闷声道:“公子,对不起!我把他们弄丢了,再也带不回去了!”墨叶说完,哭了起来。这几人平时都是如手足啊,却为了他而全部落在了这里,他说好要带他们回去的。
“我知道了!他们都是青雀阁的兄弟,回去记得把他们牌子刻上,这件事你来做吧!”青雀阁里的人大都是无牵无挂之人,每人都有一技之长。而作为阁主,风轻无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受了重伤,别动用微灵了。幸好你自己提前封住了命脉,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风轻无说着就要把他往肩上背着。
“公子,使不得。你扶着我便是,我可以自己走。”墨叶那敢让风轻无背他。
“这个时侯,还逞什么强,走吧!”风轻无抽了口气,不痛快地言道。
“墨岂哥哥,我也来帮你!”风轻无准备强势背着他,可是墨叶就是不从,便只得作罢。
“公子,他是不是雪家……?”墨叶看了看雪幽洛,一时不知该说他是公子还是姑娘,主要是长得太漂亮了。
“是的,墨叶哥哥。我就是雪幽洛!”雪幽洛有模有样拱手言道。本来他可以直接叫他墨叶,但是想着还是加一个哥哥,毕竟风轻无并未拿他当下属看待,这样哥哥叫着也无伤大雅。
“很聪明,猜对了!洛儿回答也太快了。”风轻无开口便惊了身旁两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你还真是,这个时候还能说笑。”墨叶也是无奈了,忍着疼痛还得被公子调侃。
“好了,以后慢慢说,先回去疗伤。让红梧他们来把兄弟带回去。”风轻无看了看周边的境况,挥了挥手言道。
他们一大一小把他架在中间,树下的三个人影拖得长长的。墨叶突然想起了那个时候,他初见公子时的模样。
汝州城,是苍穹的东边。已经满七岁的风轻无,可以独自去一些地方处理简单的事了。他父亲风竹生为了锻炼他,他作为苍穹的丞相之子,有理由为民排忧解难。那时他父亲正好收到来自汝州的叶信:“贫门前有饿死骨,贵人桌上饕餮餐。”意思是平民门前有人活活饿死,而地方官人桌上珍馐佳肴。
风丞相考虑再三,决定让风轻无去体察民情。一是为了锻炼风轻无;二是小孩子不容易引起地方人员注意,更能看到地方的真实面貌。就这样风轻无带着四个随从一路赶往汝州。
汝州城官道上。五个商旅打扮的人,四大一小看着与城中的其他人总是有些不一样。
“林影,你看这城中繁华喧闹,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笑脸。何来的饿死骨呢?”风轻无对着他其中一个亲随说着。
“公子莫急,多了解些是好事。”林影继续说着:“既然叶信有提,那便不是空穴来风,我们且再多走走看看。”林影他们是父亲最得力与最信任的暗卫。他们是木影,林影,森影,叕影,他们被叫作'四影',亦是丞相府的家将。宫里那位国主也知几人存在,不过他们从不在人前显现。丞相请奏让他们一路陪同,这次风轻无出来也算是替国主走一遭。
他们一路走,一路体察民情。风轻无到底还是小孩子,看着些小玩意儿还是忍不住买了些。他对吃食上倒没太大的欢喜,不过上都城没见过的也会买上少许。林影他们四人手上陆陆续续的布袋子多了起来,对于这个小公子,他们是又敬又爱的,只能无下限的宠着。
就在他们准备找一个地方吃点东西时,突然风轻无差点被一股力气撞到在地。幸好林影反应及时一下抓住了他,才没被反冲撞倒在地。其他三人瞬间抓住了那个撞小公子的黑影,他们听着后面传来一声:“抓住了!打死他,臭小子偷我家粟米饼。”
风轻无转过脸看着说话的人,这人长得尖嘴猴腮,眉眼无神,廋的跟木条似的,一看就是那种凉薄之人。
“快把他给我,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他,一个黑子,胆敢偷我的粟米饼。”说着他准备从木影手上抓住那个黑色的小人。
“慢着!”风轻无走过来拦在那个黑色的小人面前,眉目不悦道:“你那个粟米饼多少苍币?我替他给!”
“三苍币。”这个人咧开干枯的嘴,边开口边用手指头比划着。
“林影,给他。”风轻无看着眼前的人,吩咐了一句。
“是,小公子。”林影从怀里摸了三苍币给了那人,那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小公子,这个小黑人来路不明,还是小心行事。”这时森影走过来,在风轻无耳边小声低语。叕影也看着风轻无,风轻无对他们四人点点头道:“我知道,放心!”
“谢谢你,小公子。我不是故意要偷他的粟米饼,是他让我帮他干活,就可以给我……最后他却不给我……我只是想给母亲带点吃的。”那个小黑人,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堆。他手里的那个粟米饼,显然是在奔跑时摔了跟斗,上面裹满了灰尘和泥土。可他仍旧攒得紧紧的,生怕人抢了去。
他们理了理思绪,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原来那人占了便宜还要下狠手。
风轻无不由得想,到底是怎样的境地才能做到这样,他看着眼前这个小黑人,断定这就是一小孩,听着声音还是一个并不大的小孩。
“你几岁了?”风轻无放低了声音,尽量不吓着眼前这个小黑人。
“我快七岁了。”小黑人终于抬起了头,风轻无看着面前这个黑乎乎的小孩,原来他不是长得黑,而是脸上携满了各种灰,糊在一起后才变成这样的。可是他那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你叫什么名字?”风轻无握着配剑的手紧了紧。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黑。”小黑看着眼前这个小公子。一双眼睛墨如荒山大海,鼻子高挺,唇如青山红果。他在这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纵然感觉他的性子冷淡,他似乎也愿意同这位小公子讲话。
“你方才说,你母亲怎么了?”风轻无认真观察眼前同他般大小的黑人来。
“我母亲生病了,她……”小黑说完,一行泪痕划过脸颊,他又用他的小手随意擦了一下,这个黑乎乎的小脸显得更为滑稽。可是风轻无到底是很有修养,既没有嘲笑他也没有同情他。
“林影,你把我的那些食物和小玩意送给他吧,反正我也用不着。”风轻无满不在乎地说着。
“是,小公子!”林影从其他三人手里全部拿过来,递给了这个小黑娃,因为他们四人都是成人了。脸部表情得温柔些,才不至于吓着这个黑乎乎的小娃。
“小公子,这些我不能要,谢谢你们。”小黑对风轻无弯腰恭敬地说完,便一溜烟就跑了。林影对木影使了个眼色,木影跟着后面追了出去。
“林影,你说的对。是得好好看看这个汝州城了!”风轻无站在那里看着刚才小黑消失的方向,轻声地说着。
“小公子,别担心,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等木影回来。”说着便看着旁边有一家'聚逢酒馆'他手指着这家道:“要不就这家?”风轻无也是随意回道:“进去吧!”
“几位客官,里面请!”店小二说着带他们走到靠里的一桌坐下。
“四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我们是五位,配点你们这里主打好菜就行。”叕影回应着,每次吃都是他做主。毕竟爱吃的人,走哪儿都好这口,风轻无笑了笑,并无言语。
“一、二、三、四……”菜馆拉客小二还在数着,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别数了,还有一人未到。”叕影无奈扶额道,心想这人也太实在了。
店小二看了这三个成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风轻无。摇了摇头,说着几位客官稍等便离开了。
这边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谁“噗嗤”一声笑出来,林影开口道:“合着这小二把我们当黑衣客挟持了小公子啊!”不爱说话的森影也接了句:“他不就是那意思嘛,你们刚没看见老大对那小黑娃的一笑,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影被人当面捅了一刀,脸上无数黑线:……
只有风轻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想着这几人平时肯定是呆在父亲身边严肃了些,这样也挺好的,随他们吧。
没一会儿,菜上齐了。木影也回来了,小二在一旁看他们,看地极其认真。他们四人已经习惯了,可是木影不知道啊!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他终于忍不住咳嗽了声:“咳……咳……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
“别理他们,说说怎么样,发现了什么?”风轻无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有未散尽的笑意。其他几人听着也都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小公子,那个叫小黑的孩子,走到了城里的另一边。明明在城里,可是那里却破旧不堪。有很多像他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老弱妇孺以及一些成年人生活在那里。”木影脸看似很不好,想必那里真不怎么样。
他们所有人都皱起了眉,这时风轻无坐在那里端正雅正至极,嘴里发出道:“城里的另一边,难道是把这座城分割了两半,所谓半城繁荣半城苍凉。好不好看,就得看给什么人看了。看来得好好查查这个汝州城的当家人了。”
“快吃吧!”林影开口说道:“吃完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几人很快吃完,店小二后面反而露出惊诧的目光看着风轻无。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小孩儿才是最厉害的,那几个成人好像对他颇显尊敬与照顾。只不过在城中确实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公子。可能是哪个官家的孩子吧!
离开聚逢酒馆,他们在木影地带领下,弯弯绕绕终于到了那个“别致”地地方。许许多多的粗麻布打着补丁,与木头混合作的房子,歪歪扭扭的,显得格外苍凉。那些奔跑的小孩儿衣衫褴褛,赤着的脚似乎有些疤痕。老妇坐在房前咳咳啼啼地做着午饭,只不过那锅里清汤寡水,青菜叶子都黄得不行。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却又是无比落寞悲凉。
他们走到一间极小的矮布房,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阿娘,您别睡了,您起来吃点东西吧!”
“阿娘,您不是想吃粟米饼,我给您带回来了。我就晚了两天啊,您怎么不多等等我啊!”那声音嘶哑,听起来却心痛悲凉无比。
“阿娘,您起来啊!您看这么多好吃的,您怎么舍不得吃呢!您走了,我去哪里啊,我该怎么办?”
风轻无和其他四人,听着里面的声音太难受了。准备进去,这时隔壁来了些人群。其中一个男人质问他们道:“你们是谁?你们是找那孩子的麻烦吗?”
风轻无以及那四人,都被这一句问懵了,一时不知出何言语,只能静默无言。
“我替那孩子求求你们!快走吧!他够可怜的了,说不定他娘已经不行了,前几日看那小孩跑出去的,回来都不成样子了。”说着那男人抹了下眼角,似乎悲从中来。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就是……”木影到底是成人了,还是耐住性子解释道。
“那你们是干什么的?”另一名妇女问道,眼里闪着狐疑。
“我们只是过路的商人,你们为什么住在这里,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耕种或者……”风轻无突然说这句话,炸起了锅。那些人群里有位年长的老者开口了:“这位小公子,我们也想啊!可是汝州城中我们去不了,像我们这里年轻人也曾试着去做点小生意,可是却被打了出来,慢慢的,也没人敢去了。”那叹息声有着传染似的,其他人也跟着露出悲哀愤恨的神情。
“这样,那城中这么多人是如何区分的?”风轻无忍不住继续问道。
“小公子,你看我们的衣衫布料,再去看看城中人的布料就知道了。”这位老者看了看眼前几人一眼,有落在风轻无身上。
风轻无仔细看了一眼还真是不一样,城中的人都是绸缎织面,就算外地来往商人也不是他们身上这种布料。他们身上不能叫布,应该叫麻,一种需要经过精细加工才可以穿上的。可是这些人却是未加工的,而是直接加身,这种布料取不了暖,而且还硬邦邦的,扎人皮肤。
“这些是你们在哪里采购的,还是自己种植的?”
“小公子,我们要是自己能种植,也不至于都住这种窝棚了。”其他年轻人及妇孺对这位老者应该是尊敬至极,不然这种境地,肯定会打断他们的话差,难得,并没有出现这种场景。
让风轻无心里是水火交融,这人间同是繁华前程。不管是谁,本该享受一样的人间。却每个人生来就被注定,这人是该荣华富贵,还是在烂泥里打滚。
“我们这料子是统一在一个地方买的,就是与城中相隔的那个拐角处有家店铺。我们这汝州城地方也不大。天高国主远的,官家哪有时间,管我们这种卑贱之人的生存呢?”
“那你们没有递叶信上交申诉?”林影似乎忍不下去了,开口便是吃官司的事。
“公子啊。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生的,哪懂我们民间疾苦啊!”风轻无听着这句话很是不舒服。那是因为他从不知道,这人世间,居然在无人看见得地方过得这么艰难。他这次必须要管,还要好好的管。同时心里也在想着,父亲的那封叶信又是谁写的呢?
“你们中间有谁会写叶信的,把你们所诉之人之事一一记下来,还有把你们这里的所有人员名单整理出来,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着人来取。老爷爷,您看可行?”风轻无扫了一眼在场所有老弱妇孺及那群不吭声的年轻人,这不应该是苍穹国土之上的状态。他们应该是幸福安乐的,年轻人就该顶着热血沸腾的活着。
“小公子,您...您到底是何人?”那老者颤抖着手问道。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大家,我现在唯一能告诉大家的,就是把我交代给你们得事情办好。”风轻无信誓旦旦地说着,全然没发现那布后有一个小黑影看了他很久。
“小公子。您有所不知,之前也来过一个上好的官爷,没过几月,便不知怎的莫名生病辞世了。您……”老者似乎还有言语但是最后还是被风轻无掐断了。
“这个请老爷爷放心。我就是为你们而来的,大家先散了。林影。”说完风轻无自己一人进里屋了。
他借着外面投进来的点点光线,看了看整个昏暗潮湿的房间。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和一个小凳子,再无其他。那个叫小黑的孩子蹲在床边一动不动。
“小黑,你……你没事吧?”风轻无试探性发声,不过他没等到回答。回答他的是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开始进来还没发现,这会有股让他作呕的气味刺激着他全身。
他一直强忍着靠近小黑,他轻拍了下小黑的肩,发现小黑瞪着眼睛看着床上躺着的阿娘,借着微光能看到小黑眼里的红丝,这是哭久了造成的眼睛红肿干涩。风轻无看着床上的妇人,脸色已经发黑,床上有不明液体缓缓浸出来,还有些许苍蝇飞舞着,那身体上蛆虫在涌动。饶是风轻无再能忍,也坚持不住,捂着嘴往外跑去。'哇哇'地吐了起来,林影见状赶过来给他拍背。其他几人也跟着过来帮忙,何况他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风轻无终于吐得差不多了,用娟绣擦了擦嘴,对着他们说道:“去把小黑抱出来,你们帮他把阿娘整理下。”
林影进去把小黑抱了出来,小黑没有一点反应,一动不动地任凭他们处置。森影和木影在里面收拾,把房间布面拉开了,让光线更明亮些。叕影去叫了些邻居过来帮忙,有好心的老人把给自己准备的棺木送了过来。
几个时辰后,那位可怜的妇人,终于能体面且安心躺在那棺木里了。她的眼角旁流出了一行血泪,邻居们说这是感谢他们这些人啊!身后的啜泣声缓缓传来,就如藏在角落里的他们,隐忍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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