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有罪（二十）

抵达永城时，情况却是比他们想象中的严重得多。

看着这一路的落魄难民皆是面如死灰的模样，他们之间有的已经昏厥在街头，有的垂死挣扎，口中咀嚼着树皮，甚至有一些大人咬破手指，把指尖血喂给怀中的小儿吃。场面甚是骇人，也让人痛心。而这一路看来，老弱病残占了多数，想必是有一些年轻力壮的先逃了，留下这些走不了的，就在永城等死。

一路的惨况自然是接连不断，苏怀看得直皱眉头，立马宣来永城的县令。待见着那县令，才发现县令本人却是油光满面，长了一身肥膘，只是再仔细打量，竟是穿着一身打补丁的官服。

苏怀心想，日子想必是过得十分好，只是这番弄虚作假也太不精明些。

他见着，只一声冷笑，那县令就吓得忙跪在地上直发抖。

“大人看着倒真是清廉，瞧这身官服，都如此破旧了”他转过身对着林副将说道，对方却是一低头，眼眸中瞬间杀向永城县令。

“启禀少将军，永城近来遇大旱，田里早已颗粒无收。下官作为当地父母官，不能为民分忧，已是惭愧得紧，亦不敢向少将军邀“清廉”这一功名”那县令说着，又是回头看了师爷一眼，才又放心的磕了磕头。

“大人还真的是忧国忧民呢，只不过怀有一事不明，正好要同大人请教”他说着，又故作沉思。忽而一扬眉，问道：“想问问大人，永城如今断粮断水的，你这是如何养得一身膘？且气色如此好。大人不妨说说，好让本少将军也学学”

话音刚落，那县令早已冷汗直冒，大气也不敢出。一旁的林副将立马上前一把将他按住，然后令周遭士兵将所有衙差团团围住。

“少将军饶命啊！不知下官做了什么错事，少将军要如此对待？”那县令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再扭头看到明晃晃的刀，更是吓得不由直哆嗦。

“哦？竟是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苏怀依旧扬眉，明明口吻中带些调笑，竟在下一瞬忽而抽出了刀，直指那县令。

“狗官！你且听好，且听我将你罪行一一列举！几年前你就任永城县令，几年下来，又是加税收，又是抓壮丁。这暂且不说，你鱼肉百姓，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坏事做尽。还有这大旱！我且问你，两年前派下来修琴河的官银到底用在了何处？时至今日，为何琴河早已干涸，这其中，难不成与你全无关系？”他一条一条全数挑明来说，每说上一条，那县令的脸便白上一层，等全部说完，那人已经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狗官，你认不认罪！”早在出发永城前，他就调查过之前的档案，这一查，便查到两年前确实有拨官银修琴河。而琴河，正是永城当地母亲河。出于怀疑，他探查了永城的具体情况。只是说来也巧，他一路查下去竟是出奇顺利，且那些坏事一端窝清理出来，也不曾拖泥带水。

他当时想了想，早先派了小四前去支援。到了昨晚，小四终于来报，一切已是水到渠成。

“下官并没有这样做……少将军，凡事还是要讲证据的！”这人显然还是在负隅顽抗，只见那县令抖嗦了嘴唇，强作镇定着，却又忍不住在发抖。

“哦？既是没有，你方才怕什么？”顿了顿，他转身收了手中的刀，才继续说道：“既然你要求讲证据，那本将也该让你心服口服才是！”

他这边刚说完，小四那头已经押了一行人走了过来，且手中捧着一本本账本。

苏怀上前一把拽过那县令的衣襟，逼他直视那些账本，说道：“你倒是看看，这些人，这些账本，你看着可眼熟？”

那县令一见，当场两眼一翻，口中只重复：“完了”二字。

苏怀不由一声冷笑。他将手一挥，背过身去也不看周遭人。故而他不知道，林副将看他的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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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永城县令一事，苏怀便前往施粥的地点走了一趟。这一路走来，只见难民们皆是狼吞虎咽的模样，当真是饥肠辘辘，就恨不得把碗也吞了进去。

他看着仍是觉得可怜，安排了小四把馒头都分发下去，转身又指挥了伙头多备粥，这才在一旁稍微停下休息。

“苏少将军”林副将手中端了碗水朝他递了过去，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那碗水有些浑浊，显然永城大旱之久，这碗水实是来之不易。

“林副将，有劳了”苏怀也不在意太多，他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又伸过手抹了一把嘴，粗声说道：“痛快！”

他似乎十分高兴，眉眼间都染了喜色。

林副将却凝眉问：“不知少将军是为永城百姓得了粮食而痛快，还是为惩戒了永城县令而痛快？”此人立在他身旁，一席话听似说得无比轻松，却时时刻刻仍是在等着他回应。

而苏怀闻言却是直皱眉头，心想着，这大男人的怎么老拐弯抹角说话？绕来绕去晕的慌。

只是他面上还是不曾有其他表情，才大笑回道：“林副将，有话不妨直说，我挺累的”

“敢问苏少将军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永城县令这些恶行的？”这次，林副将倒说得一点都不含糊。他似乎铁了心要了解这事的来龙去脉，非要一探究竟了。

“呵！举头三尺有神明，做的坏事多了，总会被人知道”苏怀一边说着，一边拱手行礼，才继续道：“先前隐瞒了副将，还望莫见怪”

“少将军言重了”意识到苏怀有意藏着不说，林副将也不打算再多问。

只见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周遭的难民，一双手抱着双臂，说道：“后生可畏，少将军真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竟凭一些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把永城县令端了，倒也真的是让人佩服”

“林副将缪赞了”说着，感觉到两人再说下去只会尴尬。苏怀只好一摆手，打了招呼就走开，往难民堆里走去。

行至半路，小四已不知从哪里抓了两个馒头，正凑到了眼前来。

他看了一眼，便站在了原地。说道：“这次事情干的不错”

这次能那么顺利摘了永城县令这颗毒瘤，小四是功不可没的。因此，苏怀今日格外高兴，又继续说道：“回去了重重有赏”

“赏不赏的且不说了，少将军，吃个馒头呗，您这可是折腾大半天了”将热气腾腾的大馒头往他手里一塞，小四拿起一个啃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道：“还别说，饿着了，吃起这馒头还挺有味”

苏怀见状，也只是摇头笑了笑，刚想把馒头往嘴里送，这一低头间，却是见着一脏兮兮的孩子蹲在他脚边，一双眼直盯着他的馒头，一边直流口水。

他终是心软了：“给你吃吧”

弯下腰把馒头递了过去，想了想，又把小四啃一半的馒头一并递过去，轻声哄道：“多吃些”

“诶！少将军，那，那是我的啊！”小四表示还在饿肚子，然而苏怀压根不理他。

只见他看着那脏兮兮的孩子一把抢过馒头，又快速的跑到角落喂给一个老人吃，顿时觉得有些心寒。

他想了想，终于几步上前，蹲在那对爷孙面前，轻声问道：“老人家，前面有施粥派馒头的地方，你们怎么不一块去拿了？”

“啊？这位公子，您看我们爷孙，咳咳，病的病，弱的弱……争也争不过人家，抢也抢不过人家……再者，您说，这僧多粥少的……能派得了多少？”说着，那老人家又是咳得厉害，浑浊的双眼早已看不清，一张脸竟是干瘪得厉害。

“小四，快去拿些水还有粥和馒头来”伸过手为老人顺了顺背，一边转过身吩咐了小四。然而一回头，林副将已站在了身边拦住了小四。

苏怀没心情理会他，索性把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爷孙身上。

林副将却在身后说道：“少将军，粮食已经派完了……”

“什么？”他微怔，当即起身往伙食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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