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顾南沨出现在我命里,至今想起仍觉是幸运。
昔年少女青涩懵懂,书生壮志豪情,觥筹交错间相望一眼,往后余生尽是风花雪月。
初见时他被五三好友拉进清欢苑,踉踉跄跄进了门,羞赧的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之夫。一群人落了座,晨儿她们迎上去,挽上几人的脖子,饮酒作乐。唯他一人与众不同,座上独自酌酒,不碰黛色衣袂。
晨儿是我姐妹,因着身世衰微,姊弟尚小,家中老母待人奉养,只得迫为红倌。她告诉我,顾南沨的衣裳出自陵南阁,腰间玉佩更是价值不菲。
我这才知晓,顾南沨绝非池中之物。
那时我在台上,白衣素立,玉指拨弄我的凤首箜篌,鬼使神差地奏出我最爱的《霓裳舞衣曲》。弹至情深之处,眸子里竟是噙满了泪水。
我微微颔首,抬起水袖拭泪。再睁眼时,却望见了他深沉的眸子。只一眼,便就此沦陷。
他后来常来听我弹曲,不是成群结队,而是孤身一人。我含笑望着他,他端起一杯酒敬我。整整六月,他都会走进这清欢苑,坐在我的台下,听我弹起歌。我看着他面庞逐渐褪去稚嫩,越发成熟起来。
终有一日,仍是那个台子,我着一身红衣,额间一抹白色花钿,奏完那曲《霓裳舞衣曲》,为他下了台。
六月光景,清欢苑里姐妹都知晓我有个蓝颜知己。几乎日日不落地坐在我的台下听曲。可我从未和他有过交谈,甚至连他的姓名也是晨儿打听来告诉我的。
他关注着我,而我也默默关注着他。
顾南沨前几个月的确天天都来,可上个月开始,他来的次数少了许多,时间也只够两只曲子了。察觉到这一切,我的心里好像缺了一块,闷闷的,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慌忙失措,生怕会错过些什么。终于,下次他来时,我下定决心走下台去,走向他。
我想走到他的面前,看看他的眸子,摸摸他的脸。我还想,就在他身旁,坐着为他抚一首曲子,跳一支舞……
旁人见我下了台,皆是吃惊无比。清倌自己下台,可是头一回。清倌多为身世衰微的孤苦女子,又有一腔不甘委身于此。除非被人钦点,终身不会下台。
而我却主动走进这红尘,化为飞蛾,绕郎翩翩飞。
顾南沨没有让我失望。他的怀里玉兰香气暗自萦绕,令我沉迷。
女儿家家不懂天下大事,他便教我古人古事。他告诉我五代十国苻坚大帝的恣意与慕容一氏不披甲胄的反扑,他告诉我谢安东山归隐、东山再起、归葬东山的不朽传奇。他还告诉我身处无上高位的萧绎却只得徐妃半面妆以待的帝王趣事。
夜里流萤散落,微风轻起。在他温柔似水的怀里,我听着故事,阖上了眼。他以为我睡了,在我额间落下一片温软,我感受到他描摹着我的眉眼,再欣然入睡。
他在清欢苑里落塌,在我席间醒来。整整一年,我不侍他人,不上台子,只为他一人绽放。一颦一蹙,皆有他相伴。他也将我作红颜,同我分享他的苦痛,他的鸿志。
最初走进这清欢苑,因他壮志难酬,心中愤懑难以排遣。他向我倾诉他的难过,我抚平他皱着的眉,一点点开导他。我说珍珠蒙尘,定有良人识珠。他呆呆地望着我,握紧了我的手,坚定了他的心。
往后事情转好,他出身名门,虽非长子,却凭借过人才识,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家中地位骤然上升,一时间意气风发,如愿以偿。
我以为顾南沨的志向终究还是实现了,可我错了。
顾南沨的身份何止一书生。他志向宏远,不满足于通过科举带上官帽,而是一心投身军营,戍守边疆,矢志报国!边塞蛮夷入侵,他主动向皇上请缨,率兵作战。
我想,这才是顾南沨,自始至终都无意于官场的顾南沨。
临行前他来到清欢苑,告诉我他要为国效力,纵横沙场,一展男儿风采。说话时他又握着我的手,笑的灿烂,眸子明亮的令人心疼。他还说,等我!等我回来,就领你回家。
闻言我红了双眼,哽咽着连连点头。不就是等他沙场归来,我等的起。
那日幽州战马集结,将士铠甲披上身。我看见他坐在为首的汗血宝马上,回头凝望我一眼。
接下来的日子,我重新站上了台子。除去弹奏我的凤首箜篌,我还跟着苑里的姐妹学了几支新舞。我迫不及地去了陵南阁,用我半生积蓄,为他做了件衣裳。我满心欢喜,盼他归来。
日子如水,我心甘情愿地等,却不曾想,这一等,便是十一年。
幽州虽也是国家重要枢纽,却远不如长安便捷。顾南沨一去,杳无音信,消失在我的世界。我不停地打听边塞的战事,得到的消息却寥寥无几。我只知道,边塞蛮夷强横,皇上下令死守边疆,不容他族有丝毫进犯。
国家与蛮夷战事就此僵持,两方军队谁也不愿后退一步。顾南沨身为将领,唯皇命是从,为护天下苍生周全,不得回家探望亲人一眼,更何况是我。
我只想,我心怡的男子可以负我,但不能负了国。
谁也想不到,五年悄然逝去,蛮夷国势却越发强盛。皇上终于松口,和亲求全。
那时两族权贵纷纷结合,试图用喜事冲淡对峙的敌意。顾南沨作为护国将领,皇上亲自下令将蛮夷公主曦翎嫁于他。为犒劳他戍守边塞之功,皇上还奖赏他长安府邸一宅,侍女、粮食、金银珠宝应有尽有。
顾氏一族,到他手上,权势达到了顶峰。
我原以为他不会接受和亲,可他欣然同意。我又带着一丝期盼等他回到幽州回到清欢苑,告诉我和亲只因皇命难违,实属权宜之计。可我等来的,却是顾氏一族举家搬迁到长安,一个侍女都没有留下。
我不爱流泪,那一年我却日夜以泪洗面,面色苍白。
我开导自己,清倌怎能期盼太多?或许他只是在长安被公务缠身,耽搁了行程。曦翎公主一嫁,他便会回来娶我作妾。
我虔心期盼着,却被岁月磨碎了心。直到十一年过去,甚至关于他的记忆都变得模糊,我也再未见到他熟悉的面庞。
我化为飞蛾,扑了火,失了心。
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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