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便从饺子登场这一段讲起。

饺子本名叫宋泱泱，是本上神与他的女儿。

四海八荒中，与她一辈的神仙，有的连孩子都有了两三个，而本上神第一次有了个女儿，叫许多神仙心中欣慰，夸本上神的女儿饺子长的可爱。

八荒传闻中长的可爱的饺子小朋友，此时正坐在妙华宫的后院，拿把铲子正在种花。

她女儿饺子，近日贪饮，多喝了几杯果酒，又着了风寒，便让开了一个驱寒的方子，每天服下两次。上头还说，可以煮一些姜汤或者黄芪桂圆茶，饺子不爱喝苦的东西，宋析纯琢磨着，姜汤便算了，待会儿再去凡间买点桂圆，煮一壶黄芪桂圆茶，饺子爱喝甜味儿的。

前几年尚且还浸在伤心之中，但肚子里头还有个饺子，便只能先将心伤放在一旁，这几天，将诸事安排停妥，她便带着饺子，去凡界的山茶花林安营扎寨了。

那凡人被杀之前，正是长在东濮的敬元王府。本上神念旧，将在山上住过的屋子，加了封印，每年都领饺子过来小住十天半月。

三哥有几次一块来的时候，委实钦佩本上神的胆色，这些年来的恩怨情仇、宫廷旧事，本上神实话实说，竟一点也不瞒着小仙童饺子，倒不怕因为早早没了爹，给他这外甥女，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讲至这里，不得不再提一嘴，青阑同饺子与本上神的因缘，除了听戏那一桩事，却要追溯到几来年前。

几来年前的一天，饺子一个人在山上乱跑，灵气引来路过的小仙，那个小仙正是青阑，他正巧手上提了许多的甜食，由于吃不完，便分给了饺子一般，然饺子也和她一样，不愿欠人情，敬小仙分给了自个儿一半的点心吃，便亮明了身份，并将他领回屋子吃茶。茶毕，小仙正要告辞，却遇上突然归来的本上神。

小仙并没有说什么不对劲儿的话来，只是道了一句，本上神的女儿饺子，长的与天上的某一位帝君有八九分相似。

这一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古怪，只是许多年后，心中的雾霭再次拨开，再想他这一句话，才觉得悟出了什么。

饺子短短反省了一回，却又马上跺脚：“娘亲说过了，我现在没有父君，是娘亲一个人的。况且，您说的那一位帝君，真是我的父君的话，那岂不是娘亲的夫君了。”

本上神望了一回天，脑中闪过某一个帝君那张和饺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很是感慨。

这倒怪不着帝君，本上神看那么一张脸看了几年，如今生了饺子，才能略从饺子身上看她父君的身影。寻常人，要能在帝君那样的身影上，还能辨出几年前的凡人温小公子虽模样，尚属困难。

略略一问，饺子便和盘托出，说他不像话，自己从来只有一个父君。

听饺子的娘亲娓娓道来，才知道了缘由。原来，饺子他亲爹并不是九重天上的神仙，却是地上一个凡人。如今饺子的寝殿里，还存放着那凡人的衣衫、手饰、以及几封小信。说是那凡人生前留给了饺子娘亲的，凡人得了上神的青睐，才得以葬在东海。几年前，却不知什么缘故，那凡人去给上神取草药，本一路顺利，但上神担心，赶了过去，那凡人为其挡了一刀，去了。东海这地方他有过耳闻，凡有功绩的神仙才能葬在那个地方，至于凡人，一定是没有这个福气葬在这里。

饺子未曾见过亲爹，但亲爹的墓碑一定见过，想来并不知道这一层。

本上神顿觉空虚，与几位上古之神在一起，活到如今，思来想去，也不过九万来岁，本上神人老心不老，九万多岁的老凤凰，已经生了第一胎了，而本上神九万来岁，只成了个亲，小饺子还是个意外，想了一想，本上神委实是个人才。

小饺子一勺一勺喝着南瓜小米粥，神色复杂，看着娘亲欲言又止。

“娘亲一但开始安静，想必一定是在想什么自己的光荣历史。”

她看了一眼饺子，凛然道：“算不上什么光荣历史，想的是一些琐事，比如，为何你的肚子吃的越发滚圆了。”

饺子低下头，拍了拍小肚子，包了一包泪，指着宋析纯：“娘亲看见我这肚子，这不在乎的模样，是不是已心有所属，不要饺子了？”

她蹲下来，摸摸饺子的小脑袋，告别了青阑小仙，便要回小屋去。

在凡世里，前几天她生下了饺子。随后每半年回来这一处凡世驻着。虽东濮被屠，但亏得走的那一天，给树林捏了个诀，做下一道仙障，寻常人看不见，才得以留至今天。在凡间使不出术法来，但由于性子机灵，剑术又高超，还带了一只会说话的饺子，所以说，凡世她混得还不错。

辗转在凡间，几年之中，下了大雨便出来卖油纸伞，过了春，便出来挣小孩子的糖画钱，过了夏，出来卖冰镇酸梅汤，过了冬，便在城楼底下，赚年老夫妇的暖手炉钱。

总觉着日子还长，过了春，又有夏，仲夏过去，又有冬，等到冬末，再看见枯树吐出绿油油的嫩芽，油菜花黄之时，又觉得有盼头。

过了几年凡尘之中的日子，她便觉得，泡在城中索然无味，于是，便泡到了山上长住，偶尔下山来弄一些水果，看看山水之境，四处游玩几天，以及站在青楼边上，一心赚姑娘的胭脂水粉钱。

饺子年纪小小担负重任，每天卯时而行酉时而归，挎着她娘亲给她缝的一个小布包，从自家的茅庐里头，走了几公里去老夫子那念书，酉时散了学，又帮娘亲带了几块绿豆糕，以及几袋蔬菜。

算起来，饺子今年已长到了八九岁，长得却同那些七八岁的凡人小童子没什么两样，仍是个小孩。要说有什么不同，也不过他这个小孩，比凡人的小童子长的更可爱一些，且她天生长的慢一些，凡人的小童子长至八九岁，已长的比她大了许多，而她生的小饺子还是三四岁的模样，更出挑些。但在凡间，这种出挑，其实却并非什么好事，因此饺子从小便被娘亲捏了个诀，给凡人施了个障眼法。

虽她与娘亲都是神仙，但其他的小仙童却比自己要长的高、长的壮一些，但后来饺子发现，自从她娘亲告诉了他他们是神仙后，很多事情，她娘亲都爱拿这个当借口。

九月初三，九重天上下举办了一场婚宴。

本上神一向在凡间，这一回天君还是给本上神递了帖子，说是天上许多年未发生过喜事了，正巧拿这一桩事儿，来冲冲喜。

她觉得天君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便双双收拾了包袱，先住去了三哥的妙元宫。

三哥近来养了一只朱雀鸟，由于朱雀鸟性子刚烈，花了半年才得以驯服，宋析纯一上九重天，三哥便喜滋滋地向她炫耀自己的朱雀。

“半年前，我与你打了个赌，说我要是驯服了，你便带我去凡间，吃凡间的大餐去，这话还作不作数？”三哥骑在朱雀鸟上，笑着问道。

“作数。”

宋析纯眯眼一笑，身旁还牵着一只饺子。

饺子看了那一只大鸟良久，晃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去抚摸它，疑惑道：“娘亲，这是什么？为何我在凡间时，从未见过有这么大的鸟？”

“因为凡间的鸟和九重天的鸟，是不一样的，就像饺子和凡间的小童子，也是不一样的，因为我们是神仙呀。”她答道。

看，娘亲又将神仙这个理由，搬出来搪塞我了。

饺子想了一想，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娘亲，又看了一眼娘亲的三哥。

“走，娘亲带你下界吃东西去。”宋析纯正要牵住她的小手，却被一把挣脱开来，饺子站在原地仍不动。

“我想呆在天上，让大鸟陪我玩儿。”饺子的小手指了指朱雀鸟，朱雀鸟白了一眼，心道本鸟何时成了没名字的大鸟了。

朱雀是三哥养的，把饺子交给它，本上神一向放心，左右不过让朱雀载着饺子在九重天兜一圈，本上神下界吃完了饭再回来，时间想来也差不多。

“朱雀，饺子便交给你了。”三哥抱过饺子，将她放在朱雀鸟的背上，朱雀一向心细，想必也不能让饺子磕着碰着。

一切打点妥当，本上神便放宽心与三哥下了凡间去。

京杭茶铺近年来，生意变的火热，许多的人慕名而来，只为尝一口铺中的饭菜。

她十指纤纤，接过小二递过的茶盏，微微翻开的掌心里，能看见许多的老茧，垂头吹起浮于水上的茶沫，声音放得柔柔的：“近几年一直住在山上，并未再下来京城之中，唐怀行自从那一桩事发生，便早早回去九重天了，东濮之国不在了，这京杭茶铺却还在。”

“无论如何，想起的那一些事，不过是过眼烟云，前尘往事。” 三哥望了一眼房梁，又望了一眼门外的行人。

不错，许多的事，不过过眼烟云，过了这个时代，又有下一个时代接替，这一些人走后，又有儿孙复行与上一辈一样的事儿。

可他的身影，早已走的甚远，如果在凡间的话，温小公子眼下已是和饺子一般大的小童子了吧？

可本上神找不到他，更无法感觉到他的转世是路上走着的哪一个人，他为本上神做了那么多，可本上神却将他给忘了，甚至认不出来，他如今是哪一个人。

“几年前，你带上九重天给了名分的两个小仙，周砚仙者在凡间，便看上了你身边的俗云姑姑，前几天寻你来了，因你不在，我便让二人把想说的话与我说，我再转告你。” 三哥沏了茶，又添了一杯，递到她的面前。

听见三哥说的话，对于这一桩事，她显然并不意外。

只是先想了一会儿，便再看向三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仙者还说，如果能成全他与那姑娘，他愿意再下凡间，经历百世情劫，只求与那个姑娘能在一处。”

年少轻狂，当真是殊绝。

她喝了口茶，道本上神几年前在凡间，与那个凡人，也是这么的恩爱，什么苦没有吃过，心甘的陪着在京郊外，情愿的为其挡刀，本上神遇见了他，只求那短短的几十年，但天命难违，连那在红尘中的几十年也求不得。

年少的人，想要在一起，便成全了好。

想当年，本上神嫁了喜欢的人，也希望他能娶上喜欢的人。

三哥听完这一番话，不禁感慨，但他并没有什么能让自个儿心动的女子，于是，数十万年来也从未有过这种滋味。

她娘在凡间吃饭，饺子在九重天上，骑在朱雀鸟背上捣蛋。

由于她太过于好动，朱雀鸟一个不留神，一人一鸟一起从半空中摔下来，巧的是，朱雀鸟先行摔了下来，给小公主当了个垫底的。

朱雀鸟在下面挣扎了几下，化作人形，道：“小公主下来，我快要疼死了。”

饺子嘻嘻一笑，从朱雀鸟的背上蹦下来，还一手拔了一两根羽毛来，在手中舞着，一边跑着。

朱雀鸟拍拍身上的尘土，忙去追跑向不远处的饺子，心道你可不能乱跑，真跑没了，上神回来定要扒了他的朱雀皮。

“小公主，跑慢一些！”

两步开外的闻时礼狭长眼眸中，闪过难辨神色，细看时，已微微垂了头。不知那难辨的是什么，若不是旁人观察入微也发现不了。

饺子手中的羽毛散了一地，又抬头，目光对上闻时礼清冷的面庞，愣了愣。他不知此刻眼前这个小孩，心中作何感想，也许根本没有感想。这是饺子与宋析纯上了九重天之后，两人初次重逢，却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

“父君？你回来了？”

饺子方才还不知道如何放的双手，眼下已双手抱上闻时礼。

他微微侧目：“我并非你的父君。”

对于眼前这个小孩，突然冲出来撞着他，又开口唤他父君，他没想明白是个什么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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