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其二

沧水盛夏，繁花似锦。行人往来不绝的街道，苏迟悟走到一间饭馆的柜台前，低头问道：“阿灵想吃些什么？”

阿灵咬着手指左顾右盼，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四周，道：“红烧鲤鱼。”

“还有呢？”

“红烧鲫鱼。”

“还有吗？”

阿灵翻了翻白眼，说了句“苏迟悟你好烦人自己不会选吗”便挣开苏迟悟的手蹦蹦跳跳跑出去了。苏迟悟对着店老板道：“红烧鲤鱼和红烧鲫鱼，两碗米饭，谢谢。”

店老板神色复杂，待苏迟悟落座，才幽幽叹了句，多好的少年郎啊，可惜年纪轻轻脑子就坏掉了。

苏迟悟才饮了一口茶，阿灵便哭丧着脸从外面滚回来了，可怜兮兮趴在桌子上希望苏迟悟好生慰问一番，然而苏迟悟恍若未见。

苏迟悟饮第二口茶时，阿灵一爪子挥掉了茶杯，茶水洒了苏迟悟一身。阿灵道：“我刚刚被欺负了，苏迟悟你都不为我打抱不平！”

苏迟悟抿了抿唇，抖了抖身上的茶水淡淡地道：“别人看不见你，不是只有你捉弄他们的份么？”

见苏迟悟不相信自己被欺负，阿灵撸起袖子，把青肿的胳膊伸到苏迟悟眼前，道：“你看！他们掐我！”语气竟然还有点得意。

苏迟悟皱眉道：“是谁？”

“两只小鬼。”阿灵飞也似地跑出去，“苏迟悟你快跟上，我指给你看，你要帮我打他们！”

阿灵擅长缩地之术，常常一瞬间便能抵达很远的地方惹是生非一番，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反正除了苏迟悟谁也看不见他，阿灵一开始是想踹谁便踹、想推谁便推的，别人也只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摔了磕了。但是苏迟悟这个心软成像柿子一样好捏的人，一旦见阿灵有害人的心思便会上前提醒别人小心。为着这个，苏迟悟不知道收下了别人多少的白眼和一句“你有病啊！”

起先阿灵见苏迟悟被骂就会躲在角落里捂嘴偷笑，心道用这种手段欺负苏迟悟才有趣。可是越到后来阿灵越不开心了，一次见到一个男人骂骂咧咧推了苏迟悟一把，苏迟悟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摇摇晃晃往后倒时，阿灵恨不得跳出去咬人。

“我去你大爷的！老子那么宝贝的一个人你还敢推？你再推一下看看！”阿灵跳出去指着男人大吼。

最可气的不是那个男人看不见也听不见转身走了，而是苏迟悟竟然笑了。那个可恨的少年一袭白衣，眼角含着微微的笑意，道：“阿灵你看，别人推我时你不乐意，你推他们时，也会有人不乐意的。阿灵下次不要推别人了，如果真的非要欺负人才开心，阿灵就推我好了。”

阿灵的眼神越来越哀怨，最后哇地一声哭出来。他好心心疼他，他反倒拿这个来教训他！苏迟悟你不去学堂做先生真是浪费人才！至此，阿灵欺负人最起码要跑个几里路。

树木苍翠，野草繁茂，四周皆是满目花色。苏迟悟上气不接下气跑了几里路，才看见阿灵被围在一群人中间，那一群人衣着打扮皆与普通人无异，只是出现在这里，有种怪异之感。

阿灵奋力地一手揪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顾脸上被抓花，冲着旁人道：“这两个东西不是人，是鬼魂所化，你们可别被他们骗了！”

一位男子笑道：“口说无凭，你叫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难不成你指着谁说他是鬼，我们就要把他给烧了么？”

阿灵急了，道：“这两只鬼身上被施了法术所以你们分辨不出！可他们真的是鬼，你们千万不要被害了！”

旁人笑道：“我听说鬼惧桃木，你用这把桃木剑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人取下背上的白布包裹，扔向阿灵。那把桃木剑虽用布缠了几圈，可是释放的气势却骇人。阿灵想也没想就松了两只挣扎的小鬼，转而去接剑。

阿灵的手碰到剑的那一刻，一阵令人灼痛的无形烈火直烧肺腑，与此同时那群人哈哈大笑起来。阿灵痛得眼泪汪汪，想甩开那把剑，可那剑却像生出一双大手般缠住了他的身子，灼热的烈火舔着他每一寸身体。阿灵这才想起，他是鬼呀，而且是戾气最重怨气最深的那只鬼。

“阿灵！”苏迟悟狂奔而来，一脚踹飞了剑。那剑的无形之火渐渐熄了，化作一块焦黑的桃木。阿灵倒在苏迟悟的怀里抹眼泪，委屈道：“苏迟悟，他们不相信我。”

苏迟悟已经不是第一次意识到阿灵智商堪忧，可是见阿灵全身被灼烧得通红又不忍心教训他，只道：“你堂堂鬼圣，向一群无名之鬼证明什么？你仔细想想，能见你形体的无非道修、佛俢、魔修、鬼修四类人，他们既不是这四类之中，只怕都是鬼魂了。”

阿灵感到智商受到了羞辱，自己居然差点被一群小鬼给玩死了，说出去他还怎么在鬼界立足？阿灵指着他们骂：“你们的心思怎么这样坏！居、居然敢骗我！”

那群鬼幻出原形，衣摆及地长发张狂，听了阿灵的话各个捧腹大笑。“我等过去只听说鬼圣脾气暴戾得不像话，如今一见，才知也蠢得不像话！这般暴戾这般愚蠢，如何能做鬼界君王，率领鬼士统领一方？”

阿灵额上青筋暴起，握紧拳头喝道：“该死！”

阿灵抬手，好像手心吸满了天地的能量，那些鬼魂的身形霎时扭曲起来，痛苦不堪地叫嚣着。

“嗜魄灵你这个废物岂敢动我们？若是我们出了事泠大人饶不了你！”

“若是一两句话就脾性大起，鬼圣之名也不过如此！若是鬼圣你放过我们，我等定尊你为王、为你扬名立威！”

阿灵的眸子像淬了寒冰，拳头重重地握紧，冷喝一声：“幻灭！”

前方张牙舞爪的鬼魂，霎时灰飞烟灭，只余下一圈圈或愤怒或惊恐的嚎叫。

阿灵仰着头，冷冷地看着苏迟悟，他与苏迟悟相依为命九年，不仅实力毫无长进，反而愈发容易放纵情绪。

过去的他想打谁就打谁，光明正大地打！理直气壮地打！哪像现在这般偷偷摸摸转个几个弯溜个几里路！

“苏迟悟！你这人怎么这般讨厌！”阿灵捡起一块石头砸中苏迟悟的肩。

“阿灵……”

“苏迟悟你给老子滚！老子跟着你的这九年一事无成！”

阿灵的石头狠狠砸中苏迟悟的额头。

“对不起阿灵……”

“苏迟悟，我过去磕了碰了也没怎么的，可是你看，我现在被石头绊了也要把膝盖给你看，还逼着你把石头给砸碎。我真是很看不起现在的自己！”阿灵的视线转向遥远的青山，他的声音好像是先传到那青山再传入苏迟悟耳中的。“苏迟悟，我一点都不像我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迟悟，一旦我不再怨恨，我存在的意义就没有了。你磨灭了我存在的意义，苏迟悟。”

“我真的是……好恨你啊！”阿灵脚底生出一片云彩，他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苏迟悟，“我那么努力地活下来，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死去？苏迟悟，再也不见！”

阿灵飞也似地消失不见。

苏迟悟静静地站着，望着阿灵消失的方向，终于彻骨的疲累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阿灵……

鬼道逍遥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同创文学网http://www.tcwxx.com），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