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鬼,一只没有影子的鬼。
我的‘透明化’暂时稳定在目前的状态,离完全消失大概也只剩一步之遥。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存在。
分明只剩下一缕游魂,连活着都算不上,却还像被什么牵引着不愿离开。
是因为我的那些承诺吗?
可我现在连履行诺言的能力都没有。
炭治郎留下的药瓶一直放在墙角。
这里偏僻又阴暗,阳光很少照到这里,常年的空寂,有时竟像是与世隔绝了。
包括石板上的青苔,屋檐下的蛛网,角落里盛开的雏菊,它们和我一样,是从来不会被注意到的存在。
是被阳光所遗忘的存在。
偶尔也有些不一样的存在闯入这里,带来些新鲜的声音,将这里与世界维系在一起,于是那些停滞已久的东西重新开始运转。像一枚卵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久违的涟漪。而波纹终会抚平,石子沉入海底,无意路过的人迟早会离开。
深海的鱼儿想要上岸,就必须抓住那些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哪怕一枚卵石,一片落叶,也死死地衔住。
我想要靠近阳光,哪怕万劫不复。
炭治郎曾试图将我带离这里,可他不会永远都在,没有人会一直在。
如今我处于水底,想要离开就必须自己学会呼吸。
变成人是个好办法,但为时已晚。
我每天都在尝试,尝试去触碰那个药瓶,但没有一次能够抓握,每次我的手都径直穿过瓶身,一丝气流都带不起来。
一次也没有过。
每次尝试都没有结果,一次又一次,失去重心后坠回深海,空茫茫的一片,没有声音。
我还是没能习惯寂寞。
恐怕也只剩我自己,记得墙角有雏菊花开过,曾经那里有柔和而明亮的颜色,而今只剩下尘埃。
那些颜色和声音被轻易地抹去,一丝痕迹也不余下。倘若我有一天彻底消失,大概也不会有人记得。
本就是不请自来,最后也将无疾而终。
那个药瓶是唯一能将我和世界维系起来的东西,唯一能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却已经无法触碰。
还缺少一个媒介...一个契机。
“午安,后藤先生”
“啊,是小葵啊,下午好”
有时我也倚靠这些声音浮出水面,短暂地得以喘息。
“后藤先生最后好像很闲...是任务变少了吗?”
“嗯,不仅是我,大多数‘隐’都没有接到什么任务,蝴蝶大人说让我们留在蝶屋待命” 后藤先生摘下面罩坐在台阶上,小葵正站在院子中央晒被子。
“啊...说起来蝶屋的伤员最近也少得可怜,剑士们都去参加集训了,我们忽然闲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我看你整天也没有闲着,杂活倒是干了不少...话说小祢豆子去哪儿了?早上回来就没看到她。”
“祢豆子昨天被鳞泷先生接走了”
昨晚的确来了一位头戴天狗面具的老先生,我看不到他的容貌,但祢豆子看到他时很兴奋。
“谁?”
“鳞泷左近次先生,炭治郎的师父”小葵把洗好的衣服展开晾在架子上。
“炭治郎之前有和我说过,必要的时候会把祢豆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必要的时候?”
“嗯...”小葵叹了口气。
“后藤先生应该也有所察觉吧,最近实在是...平静得过分了”
“哗--”
起风了,小葵把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夹好。
“的确有些反常,照理来说出现了能够克服阳光的鬼...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白被单被风吹得扬起,远处的花树沙沙地响。
“所以我觉得...最近要不太平了”
“虽然说平时也并不安宁,但那边这么久都没有动作,恐怕是在计划着什么”
是了,就算是身为鬼的我,也能觉察到平静下隐含的杀机。
风卷起尘土,紫藤花的气息远远地传过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好像是过了很久,后藤站起身,把面罩重新戴上。
“怕么?”
怕什么?
小葵晾好了衣服,把空盆子放在地上。
怕死?
“怎么不怕?”
“如果不是因为害怕,我大概已经成为一名剑士了”隔了很远的距离,我还是看到她捏在衣服上的手缓缓地收紧。
“可是不能因为怕就逃掉啊...剑士们还在准备战斗,我们不能让他们孤立无援啊”
“哪怕只是留在这里做些杂活呢”
她伸手压住被吹起的头发,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希望不会有事”
希望如此。
“紧急召集-紧急召集!”
鎹鸦的声音在夜幕下显得凄厉。
“主公大人遇袭!主公大人遇袭!”
产屋敷先生...遇袭?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留在蝶屋的‘隐’们从各个方向汇集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迅速,仿佛早就料到事情的发生一样。
夜很静。
隐约能听见有人小声说话
“柱呢?柱们都去哪里了?”
“都在集训...为什么不留两个柱保护主公啊”
......
声音的源头渐渐远了。
为什么...要把柱都支走?
我甚至没能注意到自己内心的奇怪想法。
产屋敷先生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么?
为什么这样做?
我忽然想起那些柱看他的眼神。
敬仰的、尊崇的、心甘情愿的
我想起那个病弱的身影,和与之不符的坚定声音。
产屋敷先生,您这是...把自己也算作杀鬼计划中的一环了?
鎹鸦在空中盘旋两圈,最终落在院墙上。
“主公大人还说,如果‘那位’还在的话,请您履行自己的承诺...”
“感激不尽”
队员们已经离开,如今能听到的大概只有我了。
‘那位’?
是说我吗?
鎹鸦停留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我希望您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我也是您计划中的一环么?
产屋敷先生是我所尊敬的人。
夜很深,天空没有星星。
我跟在一队人末尾,悄无声息地。
依稀可以着见远处的灯光,极少的一点零落着,忽明忽暗。
我所在的队伍半路上遇到了几只鬼,所有的‘隐’都没有日轮刀。好在遇上了几个前来汇合的剑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鬼斩杀,才整好了队伍继续前行。
这条路极僻静,附近几里都没有人烟,本不应有食人鬼出现。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我们到达时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产屋敷先生的宅邸已经变为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炸药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我第一次闻到这样浓的血腥味,只觉得有一种近乎于窒息的眩晕感。
到底...死了多少人?
甘露寺躺在地上,一侧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善逸的黄发压在碎瓦下,紧握的日轮刀已经折断。
伊之助倒在旁边,头套残破不堪。
只剩下炭治郎还强撑着战斗,火光迸射,右眼上覆盖着可怖的肉瘤。
好久不见。
我不知道战斗持续了多久,炭治郎一次又一次地被甩飞,一次又一次挣扎着站起。
到处都是猩红,血的颜色、血的气味...
触目惊心。
鬼舞辻无惨...就是他了么。那个正和炭活郎交战的‘男人’,背后延伸出十几只利爪,被日轮刀砍过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炭治郎已经到极限了。
这样不行。
我想要上前,想要做些什么,却愣在原地,站在一片废墟中央,身体不听使唤。
双腿无法移动,甚至不能感知。
或许...我就要消失了。
“距天亮还有十分钟!”
远处的天际已经出现一线光弧,细弱的白光刺破夜空。
就快了、就快要天亮了。
“轰-”
炭治郎被甩到远处,挣扎着,却没能再站起来。
鬼舞辻无惨转身逃向远处的屋舍。
我看到炭治郎的眼睛,暗红色的眼眸盛满不甘。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差一点就天亮了啊!
鬼王的身影已经远了,眼看就要消失在阴影里。
不行!
不能让他逃掉!
否则鬼杀队的努力就要功亏一篑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做些什么,必须做些什么!必须要阻止他!
快啊!
我瞥见不远处断木下的残肢。
“我相信你”
没有人说话,声音远得像是来自天际。
甘露寺小姐的声音。
“我相信你”
产屋敷先生的声音。
“我相信你”
许多的声音,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还有些不曾听过的,千千万万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我们都相信你。
“咳-”
刺鼻的血腥味冲进鼻腔,血肉涌入食道的感觉令人作呕。
我的身体在夜幕下一点点显现出来。
抱歉了,产屋敷先生,没能履行和您的诺言。
抱歉了,被我吃掉的鬼杀队队员。
抱歉了,炭治郎...
不能和你一起去吃荞麦面了。
鬼舞辻消失在尽头,我冲出去。
“我们都是鬼,鬼要吃人才能变强”
我冲出去。
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
“不会吃人的”
我冲出去。
“我是这样弱小”
找到了。
我从背后抱住鬼舞辻,将他拖出阴影。
鬼王疯狂地挣扎,利爪穿透我的身体。
很疼,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程度的疼痛。
伤口迅速地愈合,然后再一次被贯穿。
很疼。
我没有放手。
“其实你很了不起。”
天亮了。
太阳很红,明亮而炽热。
天空是很澄净的蓝,今天又会是个晴天。
阳光照过来。
鬼舞辻停止了挣扎,他的身体在阳光下燃烧,破碎成尘埃消散。
而我,很遗憾我到最后也没能克服阳光。
阳光真的很温暖,灿烂的金色,圣洁美好。
我张开双臂,那是我一直以来向往的温度。
我在燃烧。
那样炽烈的一个怀抱,我终于拥住了阳光。
那样温柔的一个怀抱,就像记忆中的某个人一样。
是...谁来着?
记忆开始混乱,视线变得模糊。
我很开心。
我是一只鬼,我的故事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又为何会消弥。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完-
注解:
①一只鬼在废墟中所以为的‘消失’,其实是由于在战场上吸入了太多血腥气,在逐渐转为实体的过程。但因为长期和空气、尘土等融合在一起,分离出来需要时间,所以会短暂地失去控制。之前的‘眩晕感’也是这个原因。
吃人就会变为实体的设定之前已经提过了。
②没有遵守和产屋敷的诺言指的是‘不会吃人’
③无惨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过大,加上有珠世和缘一的影响,所以会被吃人后短时间实力激增的一只鬼暂时控制,如果再晚一些天亮,死的就只会是一只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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