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清风徐来，水波不兴4

"像溪水环游世界

拥抱会踏出盛大河流"

——《是妈妈是女儿》

这日正是迁居的好日子，少商的杂物不多，一会功夫便搬完了。

莲房摆上西市买的蜜饵、燔炙[1]、蜜饯，东市买的甜瓜、牛乳、糖酥。少商和莲房一人一碗热汤，在新院里听苎和莲房讲府内见闻。巧菓、阿梅在一旁放风，偶尔加入来说几句。

“原来跟在大母身边的妇人叫胡媪。”

“御家如御军，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万老夫人真乃当世豪杰。

也难怪上一世俞彩玲设计都城贵女落水，被万老夫人发现。

怕是就等着人出错，好拿把柄，再递给萧夫人，一是亮实力，二是做人情。

精明遗算无策的萧夫人也没想到，俞彩玲不单是文盲，连干坏事都被人抓住小辫子。

萧夫人担忧俞彩玲受欺，人生不顺，也不是臆想，只是后来发生的实属无妄之灾。

迁居这日少商跟着阿父阿母一起看傩戏，祭拜，宴饮，一通折腾下来，饶是近日多有锻炼，也仍略有乏力。

晌午听完旧闻后，就窝在院子里休息，闭门不出。

苎手持内盛淘米水铜洗[2]，莲房跪坐拿着丝帕轻拭少商的玉手，阿梅端着医工特制的手药[3]，巧菓在旁给少商温书。

月白色素瓶中寒梅矗立，把清淡的居室衬出一番优雅。

烟色，青色，芽色，栀色，月白在暖融的烛火间构成一副画卷。

此时屋外正是寒欲放梅，腊将舒柳。

青苁夫人进门见到的，便是如此一方端景了。

“女公子，女君请你前来品汤。”

“上旬城东新开了家食肆，我同夫人说道过，想来您是告知阿母了。”

说着便循着青苁的脚步出了小院，穿过回廊，七绕八拐来到一处偏厅。

庄重装潢着玄赤二色的厅堂，卷入了一抹月色，大风吹卷氅衣，少女腰间的环佩，发出清脆响声，好似战鼓擂鸣。

室内炭火烧得不太旺，少商拢了拢衣袖，轻声向萧夫人问好。随意找了萧夫人右侧的软垫，迅速落坐，正了正身姿，便不再多言。

面带微笑，心中只祈祷方才带的汤媪够热。少商手中的汤媪不再温热，面上的微笑也不甚明显，直觉手脚冰凉，整个人都开始瑟缩，双手不住地抖起来。

风吹得更大了，身着绯红直裾的妇人，面色红润，未受半分干扰。

习武之人，风餐露宿的，这身子骨委实非一般人能及。

“忍住。”那并不薄的唇瓣轻启。

什么时候才是头啊。也不知是什么新奇的罪名。伺候的女使一直都在自己眼皮下做些茶水活。

想来阿母自有一套监察的法子。况且自己素有声名，貌肖外大母，还是“死对头”葛氏一手养大的。

她又何曾想过自己呢，阿母事事为家，外大母事事为己，难道这世上就只有两位娘子吗。

在阿母的心里只装有两个女人——一个叫萧元漪，一个叫萧孜姒[4]。

少商不似萧夫人那般，萧夫人看不惯少商，认定她不是萧孜姒，便是成长的萧孜姒了。

一番搏斗后，少商对萧夫人余留的一点情分便也消失了。

少商盯着铜台上的烛光，随风摇晃，似有若无，后牙槽紧紧合在一起。

暗暗在心中说：阿母，不要让我失望啊。什么招都放马过来吧。面上反而装出无畏严寒。

烛火燃尽，发出爆裂声——萧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素日来在搞什么花样。”

“累烦阿母苦心，万般忙碌之下仍不忘关心嫋嫋。”萧夫人眼神一滞，耳畔玉环当啷作响。

“读书、练操、玩乐原就不算什么。让人抓到把柄乃此一过也。”

“嫋嫋自知才学浅薄，不通文墨，行事恐有差错。故而归府以来，事事禀明青夫人。若能由此学到您一分聪慧才智，已是大善。”

萧夫人眼神更深邃了——“放肆，长辈在此，勿要巧言令色。”

少商感到心累，无意再云云“长辈辞，自当从。”说着眼眶一晕，身子朝着宴桌倒去。

青苁示意武婢把人扶住，萧夫人离座，弯下腰，凑近少商，直勾勾盯着她说

“私下妄议长者，此乃过二。”

盯着发紫的薄唇，又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惜之，此乃过三。”

“虚情假意，此乃过四。”少商只觉四肢僵硬，不可屈伸，心道等会怕是站不起来了，眼光微微晃动。

眼下一桩一件，皆是罪证，今日不豁出去，辩上一辨，日后定是要后悔的。

少商下定决心，鼓足劲也要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出来！

“阿母，我只诚心诚意冒犯您这一次。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求无愧于心，俯仰天地间，只为着我自己的心。”少女挺拔的身姿更不屈了。

萧夫人挥手让武婢和青苁退去，转身加了把柴火，讲厅门合上一半。

少商摘下环佩，接着说道。

“长者事不妄言。嫋嫋御下自是不如阿母。阿母可知余生之艰难，求生尚且不易，体面也是不日前才通晓。若是能端方得体，谁人不想，余生只愿，能成为可以肩负所爱之人的君子。”

萧夫人眼中满是不解，心中不以为意，面上有些愤怒。

少商忍着倦怠，抓紧着又说

“您恰恰是对我有太多期望，才会如此谨慎焦灼，才会默许仆婢们叫我'女公子'，才会下意识就想着扳正我。吾自知今生也无法成为您的传人。不如您就当我是叔父家的女娘吧。这样期待小些，或许人也不会如此伤心。见您如此自伤，嫋嫋实在痛心。”

“千辛万苦等到您，而今却是这个结果，实非我所愿。我是希望您能快意，畅乐度此生，若非如此，早知当初便不该...求。”

少商悲怆得泪溜满面，吸着气努力把最后一个字符说完。

像是抽尽了一天中所有的气力，人就扎扎实实倒在萧夫人眼前。

却是不知萧元漪已流了一通“迎风泪”了。

“嫋嫋，竟不知你是如此的。”说着便让人通知苎将人带回小院里。

新世界基地。志愿者看着萧夫人急迫地给人喂姜汤的情形，不由得对正认真工作的少商发出赞叹。

“厉害啊。”

“用真心就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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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燔炙：烤肉

[2]铜洗：铜质洗手盆

[3]手药：护手用品

[4]萧孜姒：私设萧元漪阿母。谐音自私，取自由、放肆、快意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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