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庶子

御林军刚建成，就直接顶了曹陵一半的地位。这让曹陵想到当日花意在城墙上说的那句“曹统领，从龙之功分我一半。”顿时计上心头，硬是催着曹贵人去李平那里吹吹耳边风。

可曹贵人自顾不暇，她当日独承乾坤恩露，早就受人眼红。如今，内书院建成，她少了李平的传唤，少不得要受其他妃嫔排挤。况且，还有个心思通透的花玖鸢看着她，她也是有心无力。

曹陵在内的助力被牵制，在外还与花意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大不如前几日威风了。

这几日，刑部与大理寺一起审的四王谋逆一案有了结果。除了当今圣上李平，还有兵乱一发生就带家眷逃往茺州的永和王李宜，其他人都要以谋逆罪论处。

至于李宜无令出都，至今未回，按律也要关大理寺候审。

刑部派人带了李宜一家回京，除了永昌王暂无音信，前太子李献在博城还有一个庶子，是他当时陪世宗南巡时，与博州聚仙楼头牌江眉所生。后来太子回京，世宗不但不接受江眉，还就此罚了太子。

谋逆一事本也不光彩，内阁的意思是只杀那几个谋逆的王爷，放过他们的子嗣。可李平终究不放心，就硬是要把人家的儿子接到宫里，说要亲自教导。

几位王爷本来也子嗣单薄，兵乱又死了一些。如今，只有永和王李宜还有个嫡子李同，年方十七，前几日被李平接入宫中。李宜因为送出了儿子，便从大理寺的监狱放回了家。

这事本来与那位庶子挨不上边，毕竟世宗从没认过他。奈何，李平对这位江眉很感兴趣，顺带着对这位庶子也很感兴趣。于是，就派人把这位博城庶子带回京都。

今日，花意的任务就是到城门口接这位前太子庶子李谒入宫面圣。

城外烈阳高照，花彦看着马车上，花意站在官道上，朝着来人的方向。

这事算不上正紧差事，李谒也不是入京的犯人，于是花意也没带什么人。

直到晌午时，宣武门外的远处才稀稀拉拉的出现几个人，赶着一辆囚车。李谒坐在里面，手脚上戴着镣铐，低着头蜷缩在车里，一动不动。

花意见到他时，都不敢信这是先太子遗孤。李谒脖颈晒的泛红，还脱了层皮，身上脏乱不堪，像是犯了事的重刑犯，这就要去午门斩首了一般。

博城州府的官吏见到花意，立刻跳下车来，弓着身点头哈腰，笑着说：“小吏王盟，见过花总督。”他一边说，一边带着花意去看李谒，邀赏道：“小人一路都很谨慎，对他是严加看管，绝不敢马虎。”

花意绕着囚车转了一圈儿，看不见李谒的脸，甚至不能确定人还是不是活着。她抬起诛邪，磕了磕囚车，那人听见声音也不动，好像晕过去了。

“啧，麻烦了。”花意的看着囚车里的李谒，头疼道：“谁让你们把他押来的？”

“这……”王盟一时答不上来，京都的旨意一到，州府就派人把李谒抓起来了。至于那份旨意里面怎么写的，他们压根没细想，只看着要李谒入都，他们便自行脑补成押入都。

毕竟，太子都被打成逆党了，太子的儿子难不成进都享福的？

花意看这官吏语塞，便知道一定是他们自作聪明，擅自把人搞成这副模样了。

花意心烦，又用诛邪磕了几下囚车。李谒听着声音，只能抬眸看一眼花意，便又垂下头去。

“活的。”花意如是说。

“自然是活的，小人知道各位大人要的是活人，便没敢让他死。”王盟哈着腰恭恭敬敬的说。

他这话说的好像只要没写明京都要的是活人，他们就敢把人搞死了。花意心里腹诽，嘴上催促道：“把门打开。”

王盟应了一声，赶忙打开了门。李谒本来蜷缩在里面，门一开他的四肢得以舒展就自然而然的垂了下来。

更难办了。

花意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那脸用头发遮着也看不出醒了没。于是，花意催促道：“醒了就吱一声。”

李谒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花意又问：“能自己出来吗？”

良久，李谒没动。

这看来是不能的意思。于是，花意为难的说：“这要怎么进宫？”早知道，就多带几个人来了。

王盟自知他们理解错了意思，如今给人造成了麻烦，便说：“总督，我替您把他放马车里？”

花意闻言挥挥手，示意他们动作利索点。于是，王盟把人往花意的车里一扔，连城都没进，就急匆匆的走了。

这下，只剩下花意和一个半死不活的李谒面面相觑。

花意坐进马车里，看着跌坐在车里的李谒，心想：车也选小了，坐两个人真挤。

李谒蜷在车厢里，让花意只剩了个落脚的地。花意只要抬抬脚，就能踢到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主子，现在怎么办？”花彦赶着车问道“就这样把人送到宫里去？”

花意也很头疼，推了推随马车一起颠簸的李谒，烦声道：“那能怎么办？回府呗。就这么送去，没等皇上见他就先死了。”

李谒仿佛晕过去了，除了在囚车上抬过一次眼，点过一下头，就再没动静了。

马车颠颠簸簸的往回跑，李谒的头就在车壁上“咚咚咚”的轻磕着。

花意用诛邪抬了一下他的头，看着他说：“别磕傻了。”

李谒脑袋被诛邪抬着，虽然磕不出“咚咚咚”的响声，却也在那块硬铁上不住的轻撞。

花意看的心烦，用力的锤了一下车厢，吼道：“你赶着投胎呢！”

花彦被她吓一跳，下意识的勒紧缰绳，马车瞬间停下来。花意被惯性带向前面，下意识的抬起诛邪挡了，然后李谒的头就自然而然的到了她的腿上。

花意气急，骂道：“你今天出门忘带脑子了？”

花彦坐在车厢外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被迫承受这莫名其妙的怒火。

他慢慢的驾着车，生怕花意直接冲出来把他扔下车，让他跑回去。

回府后，花意示意花彦把人扛进去。李谒这人手长脚长的，就算是花彦也觉得麻烦得很。

刚进门，春生追着竹桃在院子里玩，花意瞧见，口气不善的说：“呦，我不在，你们玩的挺欢的呀。”

“主子。”两人齐齐的停了下来，朝她行礼。

花意烦乱的摆摆手，指着后面说：“把他搞一下。”

“这位是？”竹桃绕着李谒，似乎很是好奇。

“这是前太子庶子，李谒？”春生也围着李谒看，只可惜那人垂着头，头发也乱糟糟的，根本看不清样貌。他敢说，就这副打扮，扔在叫花子堆里，都看不出违和感来。

“他怎么了？”竹桃也非常惊讶，说“不会要死了吧？”

花意接过丫鬟递来的手帕，擦擦脸说：“现在没死，你们再耽搁一会儿就说不定了。”

两人赶忙让开，让花彦把李谒背进去。

其实花彦早就想这碍眼的两人快让开了，奈何李谒太重，他硬是憋着口气没敢泄。

花彦把李谒放在床上，让府医上前查看。府医是花意从关中带来的，叫老吴。

此刻老吴在屋内查看李谒的情况，花意就在外面廊下坐着喝茶。她看着天色不早了，就吩咐春生：“去宫里报一声，就说李谒身上有病，怕传染给皇上。让他今天就不要再等了。”

春生说是，就直接去了。

花意朝着屋内看了一眼，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李谒睡醒了没。

过一会儿，老吴从屋内出来，到廊下给花意行礼，说：“人没什么大碍，大概是饿晕的。我开几幅补药，今日不要让他吃太油腻的，主要以流食最好。”

花意点点头，笑着说：“麻烦您了。”

老吴又拜下去，就随着花彦出院了。

“备些粥，在炉上温着，待他醒了就给他喂进去。”花意站起来，提起诛邪朝门外走，说：“没事别进去，看好门，也别让他出来。”

她骑了马，朝城外御林军营地跑去。

京都内已经有了禁军，没地方再腾给御林军，于是花意就带着人驻守门外去了。正好她也不想和禁军用同一个操练场，怕带坏她的兵。

城外白头山下就是御林军的校场。白头山因山顶四季不化的雪而得名，山上有温泉，花意就在那里偷偷盖了院子。

花意去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她走进去，把诛邪扔给御林军佥事曾虎，问道：“今日宫里轮值都安排的谁？”

曾虎接过花意的刀，边走边说：“都依都督的意思，安排的咱自己人。”

“城门呢？”花意进了帐子，坐在椅子上问。

曾虎不敢坐，立在旁边说：“由各个支队轮着来，今日是玄武队。”

花意随意的坐在椅子里，终于放下整日端着的架子，说：“让五大队都轮着把四个城门守一遍。”

曾虎给她倒了杯水，说：“都记着呢。每日轮值的人员都记档呢。”

“嗯。”花意抿了口水，说“新进来的操练不能落下，别不在前线就一个两个松懈了。”

曾虎应着，花意就在那里坐着看关中回来的军报，里面还夹杂着花武寄来的家书。

花意看了会，突然开口说：“今年胡人不好打啊。关中今年收成不好，益州的陆常青不好过啊。”

曾虎低着头，附和说：“要是好过，陆安雪也不至于年年披甲上阵。”

花意问言许久没答话，帐子里暗下去，她心火却亮着，说：“能披甲上阵杀胡人的才是好儿郎。”

曾虎顿了一下，安慰道：“总督也是好儿郎。总能回关中的，迟早总督也要建功立业的。”

花意轻笑一下，在昏暗的帐子里让人觉的毛骨悚然。她轻声说：“是啊——迟早——”

曾虎负责统筹御林军的五大队，青龙，朱雀，玄武，白虎，麒麟。各队还有自己的将领，分别负责不同的作用。还有一支时刻跟在花意身边的小队，人虽少作用却大，叫腾蛇，由春生领队。

花意时时都在想着大陈三线的战局，时时都想与胡人的弯刀过过招。于是，她悄悄的在白头山下练了一支神勇的军队。

李平建御林军的初衷是分割曹陵的军权，可这不是花意的初衷。她梦里都是关中的长城，她在长城下跑马，在城外与弯刀切磋。她坐在城墙上长大，一边是茫茫荒漠，一边是人间炊烟。

她不愿意在京都折断刀刃，不愿在虚与委蛇中蹉跎岁月。

帐子里黑下去，花意没让人点灯，曾武就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是静的。花意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把自己淹没在黑夜里，与其说她是在掩饰颓丧，不如说她在蓄势待发。

黑夜能淹没的不只是冷漠和怯懦，还有那恣意蔓延的疯狂。

曾虎是随花意劫过辎重的小队队长，也是看着花意长大的人。他深深明白，花意从小都在为什么而努力，她不是花家的十七，是花忠磨砺的刀，是挂在城墙上的刀。

过了良久，黑暗里传来花意的声音，声音平静无澜，说：“点灯吧。”

曾虎点亮帐子里的灯，只见花意又是那一副随意的模样，笑着说：“行啦，再晚就不行啦，我得回城去。”

她接过曾虎递来的诛邪，漫不经心的说：“我出来太久，有人就该心惊了。”

她抬步走向营地，营地的火把只亮了一半，在黑夜中显得精神萎靡。可营地的汉子们还在操练，一个个光着膀子，正在摔跤。

花意看了一眼，接过马鞭，翻身上马，挥挥马鞭，说：“回去吧。”说着，一骑绝尘驶向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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