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35

长安35【本章实虐，手中有刀片者，勿入】

楚昌平十二年，二月初四夜，帝丁程鑫于靖地驾崩，享年二十八岁。

昌平帝本非长子，生于太平祥和之际，长于朝政混乱之时，在先帝病重之期开始监国理事，接手的是一个国库匮乏空虚、边疆烽火不断、朝政不甚清明的国家。

十五年间，他广纳言路，整治吏治，调整施政方针，振兴商贾，解民疾苦，平乱边疆。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天子，成为史官笔下的清明帝王。

那一日，李天泽着南楚旧装，于门外石阶之上，礼仪周全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不是在拜别兄长，而是在送别君王。

对于昌平帝的崩逝，史官有多种说法，有人道其伤重难返不治而亡，亦有人传乃是永世帝鸩杀，前者缘由便是很多年后披露出来的五里亭截杀，后者则是史官因着太子亓事件对永世帝所做猜测。

然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自殁。

另有传言说其曾留下三封信。

一封予其亲弟当时的北靖凤君李天泽。此信内容已不可考，流传下来的版本是说让其好好生活，不要复仇，不要复国，平平安安活到老。

一封予永世帝及北靖帝王马嘉祺。此信内容于史册有载，通篇字数七十：孤在位一十二年，德薄寡恩，内未能护家人，外不能护百姓，以致敌军直逼临安。生于社稷无益，死无颜见列祖。今吾自殁，任尔千刀万剐，勿伤我百姓一人。我南楚皇族，可杀不可辱。

第三封信，最是传奇。

传言中，侍者于其房中只拿到前两封信，而第三封信，已燃成灰烬，只留下模糊一角，经人辨认，乃是南楚文字中的“逸”字。

有人说这封信本为杜撰，实不可信，亦有人说，此信乃是留给他的凤君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的凤君名曰敖子逸，且昌平帝与敖子逸鹣鲽情深于史有载。

昌平帝之死于史官笔下，疑云重重，很多年后，甚至有人疑其当时仅为假死，并提出重重佐证，一时间，史界再起喧嚣。

然那，都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温暖的永安宫中，笑声阵阵。

敖子逸含笑看着满宫里跑来跑去的小粽子，眼中难得的有了几分光彩。

“这混小子，也不知道是学了谁？”玉箫长公主偎在榻上，看着自己儿子乌溜溜的眼睛，想了想，又道，“不过这双眼睛倒是像极了阿程。”

殿中笑声顿时停了下来，满室宫人面面相觑，想起凤君最近与日俱增的忙碌，心头不约而同涌起了悲凉之感。

玉箫长公主叹息一声，挥退宫人：“还是没有消息么？”

敖子逸摇摇头，丁程鑫失去消息已有十日。

像是察觉了敖子逸的悲伤，小粽子悄悄跑了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抱了抱敖子逸，似是在安慰他。

“长安，你是不是也想舅舅了？”敖子逸把他抱在怀里，“他会回来的，他舍不得长安的……”

最后一句低不可闻。

玉箫长公主看他虽是笑着的，但是眼角却有晶莹的泪珠滚落，落在小粽子的衣服上，晕出一片水渍。

楚昌平十二年，二月五日，严浩翔率兵直抵临安城下。

并没有人想到，驻守边防的驸马刚好先严浩翔一步回京，将门之子的灵敏度让其直接下令关了城门，彼时，严浩翔恰在临安城外十里之处。

一连七日，不能进一步。

二月十三，靖军持强弓弩箭攻城，万箭齐发，临安城血流成河，尸首遍地。

二月十五，驸马中箭而亡，临安城破。

消息传来之时，玉箫长公主正在清泽宫中打理天泽的花草，闻言，长长愣怔，过了许久，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敖子逸一身朝服，慢慢走进殿中。

玉箫长公主静静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似是能照出内心的悲痛与坚强。

宫人退去后，敖子逸扶着椅背缓缓坐下，似是再也不堪重负：“皇姐都知道了？”

玉箫长公主点了点头。

敖子逸想要笑，脸上却再不能挤出半分笑意，俊美的容颜似是已染满了沧桑，一双葡萄眼似是浸透了无尽的悲凉：“这次强弓弩箭，临安城军民死伤过半……皇姐，我怕是不能等他回来了……”

平丘。

临安城坡的消息飞过千山万水，送到了马嘉祺手中。

薄薄的一页纸，马嘉祺看了许久才放下，一时间竟不知是该狂喜还是悲凉。

宫人悄然上前：“陛下，三更天了，该歇了。”

马嘉目光落在落在不远处的那枝含苞未放的桃花上，只觉心口不知什么淌过，疼的厉害：“他呢？”

宫人想了想，方小心翼翼道：“奴婢不知。”

马嘉祺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不顾宫人拦阻，径自出了房间。

他其实明白，李天泽并不想看到他，让他独处些日子或许更好一些。只是看不到他，他自己也着实慌得很。

小院并不大，却依然有很多件房舍，他来来回回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看到李天泽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后院的小佛堂。

这样的小佛堂，静宁宫中也有一个。

到门口的时候，马嘉祺自己都笑了。他深知李天泽从来不信神佛，这院中哪里都有可能，唯独此处，绝无可能。

他不清楚为何而来，却还是下意识的迈进了大门。

然而，刚进大门，就看见佛像之前，有一个人静静跪在那里。那熟悉的身形，马嘉祺纵是梦中亦常勾勒。

李天泽双手合十，缓缓俯下身子，朝佛像磕了个头，然后拿起笔，抄写着什么。

一张纸抄完，再度合十，俯身，磕头，提笔，抄写……

抄的是佛家经。

蘸的是指尖血。

马嘉祺看的分明。

他看得到他散落于地的长发，看得到他苍白脆弱的脸颊，看得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坚定。

他在求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李天泽又一次刺破指尖取血时，马嘉祺心头忽然剧痛，他想把他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喊他的名字……

最后，也只是转身离开了佛堂。

在马嘉祺转身的一瞬间，一滴泪缓缓流过李天泽白皙的脸颊，落到了刚刚抄写好的佛经上……

二月二十二，是皇城被围的第七日。

许是想要劝降，许是出于旁的考虑，严浩翔并未攻城，而是死死的将其围住。

皇城被围的第一日，敖子逸亲自出城去见了严浩翔。

两人商谈细节不知，自那日起，玉箫长公主每日都会点选一批宫人，分些财帛，送其出宫。

这一日，已是最后一批。

几个跟着他们年岁久了的小宫女，跪在地上哭着不肯起来，死活不肯走，玉箫长公主硬着心肠让人把她们送了出去。只除了玲儿和珑儿。

玲儿目光坚定：“叶子为国家而死，橙河远在北靖，我们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珑儿声音冷静：“我们生死都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也罢，玉箫长公主沉默良久，道：“唤太子和陌离来见我。”

不多时，她回转头，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娃站在她身后：“母亲，你怎么在哭？”

她含笑道：“长安今日功课学了什么？”

“文死谏，武死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小粽子眨巴着与记忆中酷似的美眸，声音清脆。

玉箫长公主抱起他，忍着痛，和声道：“长安今日还未去跟凤君请安吧？快去吧。”

小粽子伸手擦去母亲眼下的泪，点点头：“我去去就回，母亲晚膳记得等我。”

行走在宫墙之中，看着满宫的狼藉，苏陌离眼底满是藏匿不住地悲凉，她牵着小粽子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远远地瞧见，站在高处的敖子逸。

他俊朗疏阔的模样，被暮光笼罩其中，如仙人一般。

“陌离说，凤君今日要上战场，为我楚国一战。”小粽子声音郎朗，带着几分坚定，“他年凌烟阁上，定有凤君之名。”

没有人能想到小粽子会如此说话，冷冽如苏陌离，也怔怔顿在原地，眼眶微红。

敖子逸却笑了，往昔如刀裁剪的鬓角如今也乱了几分，他慢慢道：“长安今日还是南楚太子，明日便成寻常百姓了，陌离会带你离宫……”

“我不走。”小粽子摇着头，面上净是肃穆之色。“我生来得享了南楚太子的尊荣，如今南楚危亡之际，长安自当担负起一国太子的责任，。”

敖子逸一双葡萄眼定定看着小粽子，一字一顿道：“南楚社稷将亡，非你舅舅的罪责，他是个好皇帝，他尽力了。”

“你们要好好活着，好好替我们活下去。”

“以后遇到年长的，要喊伯伯婆婆，年轻的，叫哥哥姐姐，年纪小的，唤弟弟妹妹，出门在外，嘴要甜些，话要少些。”

“无需复国，无需报仇，只盼你们保全性命，安稳到老。”

“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回临安。”

“记住我今日的告诫。”

小粽子眼中的泪一滴一滴滚落，许久，他擦去脸上的泪，端端正正的行了大礼。

“长安拜别。”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在这钟声中，落日的最后一缕光在宫城之中渐行消逝。

寒风之中，苏陌离最后看了一眼敖子逸，带着长安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夜里，敖子逸于永安宫中放起了烟花。

后天是二月二十四，丁程鑫的二十九岁生辰。

而明天，是严浩翔给他的最后期限。

要么投降，要么攻城。

战场生死难料，谁还知道有没有明天。

敖子逸看着满宫的火树银花，久久不能回神，那人远征北靖未归，而自己被北靖所围，一南一北，他该看往何方？

身后脚步声微微响起，玉箫长公主递给他一瓶温热的酒：“暖一暖罢。”

敖子逸接过酒，喝了一口：“皇姐，我记得他曾有旨意留给你。”

“他出征之后，我就遣人去易山送信，宇航不会放耀文离开，他安全的很。”玉箫长公主笑意淡淡，“有陌离在，长安也定然无恙。”

敖子逸一笑，似是欣慰，又似是再无牵挂，语气也和缓的不行：“我亦有桩事托付与你。”

玉箫长公主点头：“你说。”

“若我明日不能归来，皇姐便趁乱离宫，去真源府中，自有人接应，他会护你周全。”敖子逸淡淡一笑，“届时，皇姐寻个清净地方隐居也行，去易山照顾耀文长安也罢，好好活着，替我等他回来……”

二月二十三日，敖子逸穿上了那套护国大将军的铠甲。

那套铠甲，通体银白，是敖家祖上传下来的。

他的祖上曾穿着它随高祖爷开疆拓土，后来传到了他祖父手上，他的祖父曾穿着它平了南疆叛乱，他的父亲穿着它重建了海防，他的兄长穿着它镇守边疆……兄长战死后，敖家便再没有人能穿得上这套盔甲，再后来，它便收在了永安宫的库房里。直到昨天，敖子逸才亲自将它从库房中请出来。

很多年前，父亲也放他在肩头，看兄长演练阵法，像寻常父亲那样笑着对他说：“小逸长大了也要学得一身本领，一道守卫南楚江山。”

在最高的那处大殿之前，是神情肃穆铠甲轻束的御林军和皇城中从未上过战场的侍卫。

敖子逸提着天子剑，缓缓从人群中穿过，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在他踏上最后一步台阶时，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可用兵力集齐了么？”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的目光平静如常。

御林军副将上前道：“全部兵力已集结，随时听凤君号令。”

他点头，环视阶下所有兵士，缓缓道。

“为家中独子者，出列！”

“家中有妻儿者，出列！”

“想安稳度日者，出列！”

足足三遍，无人出列。

在副将准备喊第四遍时，敖子逸忽的轻笑了起来。

在他的笑声中，阶下将士齐声喊道：

“吾等愿与南楚共存亡！”

喊声如雷中，敖子逸仿若看到有一人纵马自远处而来，惊才绝艳，容颜倾世……

阿程，这便是你的天下，这便是你治下的儿郎。

“谁还记得我楚军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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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大结局，此外还会有几个番外，以及一个不知道算啥的，糊有糊的好，比如寄刀片的就少！！！

麻溜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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