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偏远,杨淳并不担心尸体会很快被发现,她还有些时间。
又拖着自己的伤脚走了一段路,她来到路边等了一会儿,伸手拦下了一辆大货车。自己这张脸给她带来了不少便捷,就像现在,她作出一副凄惨可怜的姿态,说自己被一起出来野营的朋友落在了郊外,夜里还摔进了沟里伤了脚,实在走不动了,求他捎自己一程。
这个理由其实并不值得信任,但货车司机盯着她的脸呆呆看了一会儿后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把她拉到城区后还分文不取。
道了谢下车后,与过路的行人一比,杨淳的狼狈状态就过于显眼了。她心念一动,干脆回到了先前女人住的那个小旅馆,凭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和接待说自己把房卡弄丢了,赔了十块钱后就坦坦荡荡住进了那个二楼的小房间。
哪怕带着一身的伤,她关上房间门的第一反应还是想去浴室洗个澡。
除去其他种种因素的话,杨淳其实并不适合当一个杀手。就比如,虽然不是讲究过分的那种,但有条件的话她还是很爱干净的。可惜大部分时候,她只能强行忽视自己满身的泥水和血污。
这身阴血带给她的大部分还是麻烦,让她的伤口愈合困难,且会频繁的给她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和蚊虫。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身上一些较深的伤口还是没完全止血,脱衣服时手抬起拉扯到,又有血从绷带里沁了出来。杨淳皱了皱眉,干脆把除了脖子以外的纱布全拆了。
弄完后她抬起头,浑身赤裸的侧过身对着镜子,偏过头去观察自己肩上贯穿的刀伤。已经变成红褐色的血污反而衬得肌肤白得晃眼,身上的新旧伤疤扎眼得紧,脖子上还缠着绷带,给她增添了一种破损的美感,像个带裂痕的名贵瓷器。失去宽大衣服遮掩的躯体犹如用清水细细打磨过的白玉,这样的站姿又让曲线显得更加玲珑有致,山峦叠翠,往那儿一站就已是一道极其香艳的风景。
杨淳自己却并不在意,确定伤口没有大问题后就站在了花洒下,打开了水龙头。“哗啦”一声,水自头顶倾泻而下,凌乱的一头乌发被浸透后就顺着后背的曲线往下滴水,水流在腰窝处还会打个旋停留一会儿,再顺着极白的腿根流向受伤泛红的脚腕,最后到了地上的水已与血液交融,成了淡粉色。
脏污褪去的轻松感甚至盖过了伤口沾水后的疼痛,杨淳一个澡洗了将近一小时,裹着浴巾出来时日头已经很烈,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刺得这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一晚上的人用手遮了下眼睛。
那女人的行李还在,杨淳从她的箱子里随手拿了件淡蓝的连衣裙穿上,裙摆不到膝盖,她又散着头发,如果忽视她那双静水一样的眼睛,简直就是个没毕业的女大学生。
洗完澡后她重新包扎了伤口,没管还在滴水的头发,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和门口的走廊后,把另一把短刀塞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了过去。
夜幕已经笼罩了窗外的风景。旅馆门口有不少小吃摊,杨淳是被楼下大喇叭的叫卖声和飘来的阵阵香味弄醒的。
被她忽视已久的胃这时才开始叫嚣,在大量的体力消耗后,她除了两根能量棒什么都没吃,此时已经饿的腹中泛酸水,一阵阵发疼。她揉了揉自己被掰骨折了的那只脚,站起来走出了旅馆。推开门的一瞬间,满是烧烤油烟味的晚风立即将她笼罩。
她环视了那些小推车一圈,有一家生意挺火的是卖酸辣肥肠面的,老板满头大汗地站在推车后面,把葱花大蒜干辣椒往热油里一撒,“滋啦”一声,油星四溅,等葱花焦黄的时候再把事先卤过切好的猪肠“哗”地往锅里一倒,拿着锅铲一推一颠勺,猪肠翻滚时,肉香辣椒香便交融着,极具侵略性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做好浇头后趁热倒进面条里,一碗白净的面瞬间被红油浸透,滚烫的汤汁还在冒着泡,就是夏日里,碗的上方也蒸腾出阵阵白气,引得来小摊前买面的人越来越多,没座位了就端着个塑料碗,一排排蹲在马路牙子边吃,个个辣得满面红光。
杨淳默默看着老板炒肥肠,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她想起了不久前,她从女人肚子里扯出来的那坨纠缠的蛆虫一样的肠子,手上似乎都还残留着黏糊滑腻的手感。
裹上红油爆炒完,味道大概差不多吧,而且现宰的,肯定比这猪肠新鲜。
那些正在吃面的人要是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大概会当街吐出来。她慢慢走到了小推车前,要了一碗肥肠面,锅下的火光暖融融得映在她的脸庞上,衬得那笑容更加温和:
“老板,多放辣椒,谢了。”
裙子有点短,杨淳披了件外套盖住一身的伤,但还是能感受到身旁有不少目光在自己脸上和腿上游移。她一直不喜欢这种注视,所以面递过来之后,干脆端着碗朝不远处一条很僻静的小巷走去,等空气终于不再被鼎沸的人声弄得燥热,她才深吸了一口气,靠在街边的路灯上,开始低头吃面。
当真是饿了,她胃口比平时好很多,没一会儿就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辣椒的刺激带来的是通身的暖意,一碗面下去,烧得胃不舒服,但整个人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黑夜里阴森森的小巷该是女孩儿们避之不及的地方,杨淳倒反待得挺自在。想来也好笑,她自小被两个人从绝望里捞出来,结果没几年,又自己跳进了另一个绝望里,天生属于肮脏和黑暗,救了白救,浪费感情。
眼前就是热闹喧嚣的小吃摊,但已经闻不到过重的烟火味了,只剩下独属夜晚的清冷,还有脚边几袋垃圾的腐臭味。她就默默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眺望着远处万家灯火。
“哎,丫头。”
身后突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杨淳知道自己身后的一堆纸板里埋着个人,但这种街头有流浪汉露宿再正常不过,她先前并没有在意。可回过头来一看,她却发现那人并不是普通流浪汉。
看装束,说话的人竟然像个道士。
那是个老头儿,头发很稀疏,看着就剩了几缕贴在头皮上,偏偏还留长了倔强的用子午簪盘起来,花白胡子也是一缕一缕垂在下巴上,身上的道袍更像张洗褪色了的床单,老道整个人就在过于宽大的衣服里晃晃荡荡,像张卷起的春卷皮里扎了根牙签。
“叫我吗?”虽然奇怪,但杨淳还是挺礼貌的回过头问道。
“是,是,我就想问下你面吃完了吗?”老道嘿嘿笑着指着杨淳手里的空面碗,看上去疯疯癫癫的。
“吃完了。怎么了?”
老道接着道:“吃完了好!吃完了好!那这位善信能不能发发好心,把筷子给我?”
杨淳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空碗和筷子一块递了过去。
老道眼睛一亮,说了声多谢,拿起她的碗筷就跑回了自己的纸板堆里,蹲下来撅着屁股在那儿刨了半天,再直起腰时手里多了一张面饼,和一瓶看上去已经空了的老干妈。老头用嘴叼住面饼,空出手拧开老干妈盖子,拿筷子开始在瓶子里卖力的刮,筷头上沾了些辣油后就咬一大口面饼,再把筷子放进嘴里嘬得咂砸响。
杨淳抱着手看他吃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这位道长……是在苦修?”
“苦修?”老道含含糊糊地重复道,摇了摇头,艰难地咽下一口饼:“贫道不才,纯穷。”
“难道没有算卦看面相之类的手艺?怎么过到这个地步。”杨淳问道。
他又急促地摆了摆手:“宁可饿死,算不得。只能给有缘人算,要不然世道该乱了。”
自己都睡大街了还关心世道呢,不会就说不会呗。杨淳心道。闲着也是闲着,她过了一会儿,继续笑着问道:“那我是不是有缘人?”
“你?”老道抬头瞟了她一眼:“你不用算。”
“为什么?”
“你算不了啊。你的命,给其他东西管着嘞。”老道突然又乐呵呵地回道:
“不过,你今天给我筷子掏老干妈,咱们就算结缘了。”
“道长这个缘结得,也太随意了点。”杨淳道。
“不随意!该来的会来,该散的会散,今天我吃了老干妈,也没吃老干妈,你吃了肥肠面,也没吃肥肠面,此刻我们在一块儿,下一刻就会分开。我跟你说,缘这个东西就跟屁一样,不知道啥时候会放,也不知道臭不臭响不响,万事皆空呗。”老头儿道。
他又用嘴扯下一大块面饼,边嚼边说话,碎渣喷出来不少,杨淳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既然如此,我帮你向祖师爷讨个运势。”
他咽下了饼,直接把剩的面饼扔在了地上,站起来离开屋檐下,闭上眼睛仰起头面朝天空,手上做着不同的奇怪手势,嘴里不清不楚地道:“保佑善信挂念之人,诸事顺遂,仰赖神庥广被,伏蒙圣德洪恩,天尊溥瑞降慈仁,邪祟不近身……”
杨淳在一旁听他念完了一大串怪话后,也走出来抬头看着漫天星辰,轻声问道:“不是该替我祈福么,怎么变成我挂念的人了。”
老道闻言睁开眼睛,很没涵养的用手指着她,指尖都快碰到她的鼻子:“你别装。你这种人,心里肯定没有自己,只记挂着些不能忘的人。”
“哦?我又是哪种人?”
老道嘿嘿笑了,又故作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懂不?”
杨淳笑着摇了摇头。见她不再说话,老道又弯下腰去捡起了地上全是灰的面饼,随便用同样脏的袖子拍了拍饼上的灰,张口就要继续吃,被实在看不下去的杨淳拦了下来。
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指着目测一百多米外的一家小便利店,对老道道:“我腿脚不好,既然你说我们结缘了,能不能帮我去那儿买包烟?找的钱就给你当跑腿费。”
老道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一个正经全真道士,你要我去买烟?”
“你一个正经全真道士,都能睡大街,买包烟还不行?”杨淳回道。
“也是啊。”老道瞪着眼睛愣愣地道,下一秒就从她手里扯走了那五十块,毫不犹豫地转头就朝着便利店一溜烟跑去,腿脚倒是灵便得很。
杨淳盯着老道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笑容慢慢平了下去,直到他一拐弯走进了便利店,才走到了他的一堆纸板前,看了看被他放在地上的塑料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土里土气的金镯往下一丢,暗夜中金属的光泽短暂地闪耀了一下,稳稳落在碗里,和周遭的一堆破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极度格格不入。随后她拉起外套的兜帽戴上,低着头转身走进了夜色。
她是顶着中年妇人的脸买的这个镯子,虽然不担心条子有本事抓到她,但保险起见,还是要把当时身上戴的东西丢掉。反正也不要了,不如给了这老头儿。
就当是答谢罢。天尊溥瑞降慈仁,邪祟不近身。希望黑爷和小哥当真能如此。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是否就是那所谓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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