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萤火——（六）愿

冬渐辞，而春日近，两人也更为熟悉了。

早晨，等她爹担着杀好的羊出去之后，他会忽地现身在灶台边，帮她灭了灶里的火，她把自己和她爹的吃食装进篮子，叮嘱他快吃才出门去。他会吃完，再之后便一整日坐在灶台边等她回来。

她回到门口，脚下走进来，嘴上叫他“无名”，以确认他在哪，久了，也知道他就坐在灶台边等她。她不干活的时候，会跟他并排坐着，说一些所见所闻，或是一些有的没的，但不会提不好的事，不想他听了心里难受。她总归是想他快点好的，受伤这事不是好事，惹得身上不舒服，就像一人本来好好的，却手脚都被绑了似的，一下子干不了任何事，要是再听些不好的事，堵了心，则内外皆受缚，怎么能好？

她打算起身做饭时，他便默默地在灶里生火。等饭做好了，赵莲儿还是会习惯性地叮嘱他吃饭，然后出门去找她爹。

除了腿，锥子身上的其他伤都好了，只留下大大小小的疤。他走路的步子也顺畅多了，给赵莲儿打下手和干活的时候也多起来，倒不是赵莲儿让他干的，只是拗不过他。她倒是发现他别扭得很，有时候很听话，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有时候像个大木桩子，劈都劈不动，倔得要死，看火候、洗洗菜和碗碟就算了，搬柴、抬锅、打水这些个重活也要干，赵莲儿觉得他是傻子，不能让他干，不然越干伤越重，他不说话，还干，直到赵莲儿说自个要生气才答应不干了。

有了无名帮手，赵莲儿觉得日子轻松起来，寒冷的日子也可以躲在屋里，实在舒服，偶尔她会想，要是他不走也挺好的，但很快又会被她否定，去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对于锥子来说，日子太过安稳平静了，安稳得让他觉得陌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突如其来的悬赏令，没有鲜血和尸体，只是为每日的每一回吃饭而干活，然后就是发呆，与他过去的日子完全不同，很安心。

有时他会想，这所有也许是个梦，就是那些时常晚上会出现在脑子里的景象，他也许早已因腿伤而神志不清了，但赵莲儿的声音和身影又那样真切。

她是让这所有安稳平静成真的人，锥子这么想。

这日，天又下起了雪，又大又急。

赵莲儿从屠户的摊位往回走，等回到家时，鼻尖已经冻得通红，脸和唇却是白白的，失了血色的模样。

无名在烧火了，赵莲儿闻到了那柴火燃烧的气味，便循着味去，边走，边抬手扫去头上落的雪，不多但仍是凉得惹人起一身鸡皮。

赵莲儿扯下围脖，放在桌上，走到缸边，拿起水瓢往盆里打水。

无名抬头，望见了她煞白的脸颊，眼前闪过躺在血泊里面如白纸的尸首，起身走到她身旁，接过她刚端起的水盆，她的手也凉得渗人，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胸口里像是有鼓在重敲，咚咚咚。

她问：“你做什么？”

他答：“我来。”

“你来甚么？你伤不能干重活。”她又把盆抢过来，“不要打岔。”

“你好冷。”他说。

“嗯？”赵莲儿疑惑，一时不明白他话内之意。

他说：“你的手好冷，要烤火。”

她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回应道：“知道了，我先去倒水，再烤火，不许抢。”她端过盆，把水倒进了锅里。

她把空盆往灶边一放，无名便拿走了空盆。

不过是一眨眼，锥子已握住她手肘，拉她到灶口边蹲下，让她一时愣住，不过已经到灶火边了，赵莲儿慢慢地伸出手靠近了灶口，“无名，你把生薯剁了吧，就像剁萝卜一样，大块点哦。”她说道，暖和的火让她舒服得很。她静静地听着木柴燃烧的声，等待着水沸的声。“也别太大。”她又道，微微转身，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在掌心画圈，“像手掌那么大就够了。”

“好。”无名应了声，便全神贯注地剁生薯，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赵莲儿在心里数了数日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差不多两个半月了，你快好了。”

“嗯。”

“你走了之后，还会想起我这个朋友吗？”将至的别离，让赵莲儿有些低落，就如院里那棵伴她长大的老树，在她面前渐渐枯老而死，它告别了，而她时常在想起它之时流泪。

“会记得，你是我的恩人。”

赵莲儿听到“恩人”，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只是举手之劳，冬青姐给你开药才是恩情，你自己也是。”

“你照顾我很久。”

“你也帮了很多忙啊，我感觉近来都清闲了，要是你走了，我或许还会不习惯。”但赵莲儿很快又摆手道，“那可不行。”说完，立刻站起身，几步跨到砧板边，推了推无名，说“我来，不许跟我抢。”

赵莲儿把生薯下了锅，盖了木板，蹲到灶火旁边，问无名：“你能不能教我怎么很快把火生起来？”

“好。”无名说。

他把火石放到赵莲儿手里，把着她的手教她，又同她说干草要撕得更碎些，打的时候要贴着草来，晚上生火时能多打几次。

赵莲儿点点头，把石头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做好了中午的饭，赵莲儿又带着饭出门去了，临走前，也照旧提醒无名要快点吃饭。

无名静静地把饭吃完，接着洗了碗，学着赵莲儿的样子整理了灶台，又坐回了台阶上，每日例行等待。

日子如河水般流走，虽然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但是离别的时间的确是越来越近的，看着院里逐渐堆积的雪，他想起了那个雪夜。

下雪的日子只有冷，可那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最近日子是平常人口中的平淡生活，锥子这么想着，到青山镇之前的生活好像有点远了，他想起自己藏在柴房角落的长剑和匕首，长剑是最初藏进去的，匕首则是一个月前藏的，因为渐渐地，他肯定了，这里没有争斗，没有仇怨，不用担心寻仇，不用自卫。

他已认识到，自己将要离开的事实，可他也清楚自己早已经不想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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