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她要找的人?”团子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孟如温点点头,琴意风这个名字是他许久许久之前在万芳宴上听人提起的一句,虽然不知是何意,不过听着很典雅有意境,又恰好含他名字,他就把他名字前后三个字给凑到了一起,每次下凡,用的都是这个名字。
“你抛弃了茶娘啊!”果然无论仙魔人妖鬼怪年龄大小,都对风流韵事有着超出想象的八卦热情。
孟如温抬手送了个暴栗给小团子,“小小年纪不好好修炼一天净想着有的没的,我一个朋友在你这岁数的时候都修成少女了,你还只是个团子。”孟如温忍不住捏了捏团子圆润的小脸。
团子用他肉乎乎的小手揉了揉脸,傻笑道:“是仙女姐姐吗?”
.......还是条色蛇。
旁边那俩狼想搭话又不敢,想逃孟如温一个眼神丢过来也不敢动,搞不明白这人身上仙气这么重怎么一点法力也无,更搞不懂法力一点儿没有怎么叫来的地仙,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真人不露相?
俩狼小心翼翼地道:“她在人间,要想找她,咱得去金陵,但是具体在哪,我俩也不知道。”
“那你俩怎么找她啊?”
“看运气。”
孟如温气得笑了出来。
“金陵?”孟如温回想他上次下凡进宫时的情景,“金陵龙凤俱在,她一个女鬼难道不怕祥瑞之气?”
俩狼对视一眼,“金陵哪有贵人啊?”
孟如温想了想,也对,天上一天凡间一年,这会儿人间也该变了样。
孟如温道:“如今人间什么世道?”
那俩对视一眼,更为震惊,“您老游走人间降妖除魔,连什么世道都不知道?”
“少废话!”
“如今是大宁一统天下,定都洛阳,金陵早不是都城了。”
“宁国啊,行,我知道了。”孟如温刚要抬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俩狼温和地道:“多谢你们,你们可以走了。”
俩狼面面相觑,其中一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们身上的毒?”
“哦,”孟如温恍然大悟,“拿到解药后我会让地仙给你们送过去的。”
俩狼闻言感激不尽,连连作揖。
“道士哥哥,你怎么放他们走了?”
“我叫孟如温。”
“温哥哥,你怎么放他们走了?”
“他俩也不知道茶娘在哪,带着也没用,左右他俩也没做什么恶事,不如放了。”
“那咱们怎么找那个女鬼啊?”
“先进城。”
孟如温摇着扇子,遥望着城门。
“啪”的一声,孟如温合扇敲了小蛇的脑袋,“信子缩回去!要是让凡人看见了,还不得被你吓死了?”
小蛇嘟着嘴揉了揉头,“温哥哥,疼。”
孟如温把小蛇抱在膝上,伸手揉他脑袋,“走,咱们进城。”
“站住。”
孟如温停下脚步,“这位官爷,有何贵干?”
“路引呢?”
孟如温一下子愣了,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他又没了法力,变也变不出来啊!
“这个.......”
“没有?”官爷瞪着他,又瞅了瞅抱在他怀里的小蛇,“你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孟如温瞪大了眼睛,“官爷,我与我儿是来金陵投奔亲戚的,路上遇到匪徒劫了行囊,那路引也被抢走了,真不是人贩子。”
官爷哼道:“瞧你这衣裳干净整洁,哪里像是遇到过匪徒来投奔的?小样儿还想跟你官爷耍心眼,不自量力!来人,把他给我压下去!”
“哎,别啊,不是,真是来投奔的,官爷!”
小蛇吐了吐信子,“温哥哥,咱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啊?”
孟如温靠在草堆上,“爷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被人关在牢里,这要传出去,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小蛇趴在地上,吐着信子,盯着地上跑来跑去的老鼠一动不动,显是馋的紧了。
孟如温犹自在自言自语,“想不到爷一世英名,竟毁于此。”
“没了法力,这可怎么办啊......”
小蛇瞅准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住一只老鼠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孟如温吓得扑过去揪着老鼠尾巴就往外拽,小蛇呜呜叫着,拼命把老鼠往嘴里塞。
“要吃也不能吃这里的,多脏啊!”
小蛇不听,拽着老鼠依旧往嘴里塞。
孟如温辛苦地扯着老鼠,突然灵机一动,大喊道:“来人啊!救命啊!老鼠跑我儿子嘴里啦!”
孟如温十分感谢这位郑牢头,因着见小蛇一个玉雪可爱的奶团子遭此横祸,想起自家儿子,心生不忍,帮忙请了个郎中给小蛇治病,孟如温这才得以打晕郎中、换了他的衣服最后带着小蛇逃出监狱。
团子奶声奶气地问:“那帮人不会发现吗?”
孟如温道:“会。”
“那怎么办?”
“藏起来。”
孟如温看着团子水灵灵的大眼睛,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亏得你嘴馋,我正愁怎么逃出来呢。奖励你什么好呢?”
小蛇吐了吐信子,“我饿了。”
“没钱,忍着。”
清濯看着霜月换上月白色的长裙,高高挽着发髻,中间吊着一颗闪闪发亮的明珠,及腰的长发垂落下来,不愧是月神之女,清雅高洁。
清濯欣赏了一番,道:“难得见你穿这么正式,你这是要去哪啊?”
“下凡。”
“下凡?”
霜月一边整理领口一边道:“中秋就要到了,有两个人功德圆满,日夜都在为家人团聚而祈福,十五那天我去实现他们的愿望。”
清濯好奇道:“哪两个?”
“牢头郑氏,帝妃林氏。”
清濯疑惑道:“你从来就没下凡显灵过啊,怎么今儿突然变了?”
霜月笑了笑,不语。
“温哥哥,我们到底要去哪找她啊?”
孟如温仔细想了想,按理说,要想找一个人的转世,照着这人前世的生活习性,到固定的几个地点找,总能碰上;但人经过转世轮回,习性什么的都大有变化,除非苍天有眼,要不然找到地老天荒都找不到。
可他若是茶娘,除了照着前世的生活习性到固定的地方苦等,也没有别的法子。
“绣坊斋、芳香阁、红香园,挨个去看看。”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呢。
金陵昔日三大青楼,雕栏玉砌犹在,只是朱颜改,不是被拆改成客栈茶馆,就是破败不堪。
孟如温牵着蛇儿,看着眼前挂满了蛛网、写着红香园的匾额,叹道:“人间就是这点不好,时光飞逝啊。”
蛇儿嗅了嗅,“温哥哥,这里有她的味道哎。”
孟如温展开扇子,轻轻一扇,就见楼里尘土四起,隐约掀起一道黑雾,转瞬即逝。
“你看见了吗?”孟如温问道。
“好像有个黑色的东西。”
“她果然来过这里,但看这样子,应该有许久没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上哪里去找她?”
“等吧。”
孟如温靠着墙坐在地上,蛇儿坐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啃着别人施舍给他们的馒头,小嘴一鼓一鼓的,跟只仓鼠似的。
小蛇啧了啧嘴,“温哥哥,我想吃老鼠。”
“没有,就吃这个吧。”
“这个不好吃,太硬了,我要吃肉!”
忽然俩人面前出现一个碗和一双筷子,碗里盛着白米饭,上面还有一个鸡腿。
孟如温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年轻军爷,那人道:“我见孩子饿了,就盛了碗饭来,饭菜粗陋,别嫌弃。”
孟如温笑道:“感谢军爷还来不及,怎会嫌弃?军爷心地善良,日后必能化险为夷。”
小蛇适时地道:“好人有好报。”
军爷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孟如温但笑不语,接过饭碗便专心致志地喂小蛇吃肉。
军爷又道:“不知公子从何而来?怎地就坐在这里?”
孟如温笑了笑,“我带着我弟弟来此投奔亲戚,只是没想到,这里已成了断壁残垣。”
“投奔亲戚?”军爷看着残破的红香园,惊讶无比。
孟如温无视他的惊讶,问道:“军爷可知,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军爷道:“自从乱世起这里就因战火成了废墟,直至今日大宁建国五十余年都未曾重建。“孟如温明显地能看出军爷眼里的怀疑,“公子当真是来投奔亲戚的?”
孟如温笑笑,并不理会,“那这里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
军爷道:“听闻十几年曾有一段时间,打更人路过此地时,听见这楼里有女子哭泣,很是瘆人,直到现在,也没人敢进去。”
孟如温道:“多谢军爷。”
军爷看了看吃得正香的小蛇,忍不住劝道:“要不还是让我为公子找个住处吧?马上就要中秋了,总不能一直住在街上。”
孟如温谢道:“多谢军爷好意,就不劳军爷破费了,过几日事情办完,我们也就走了。”
军爷还想再说什么,见孟如温专心致志地喂着饭,只好走了。
小蛇看着军爷远走的背影,道:“你为什么说他会化险为夷啊?”
“积德行善之人,总能在危险的时候化险为夷啊。”
“咱们真的就在这里等那个女鬼吗?那个女鬼已经十几年没有来过了。”
孟如温想了想,道:“你想不想见识见识人世间的极乐之地?”
小蛇睁着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虽说人间已然过去数十年,可城中布局还是大致未变。孟如温带着蛇儿到原来的烟花巷柳之地一看,竟还都在。
“公子,您这是?”
老鸨看着眼前公子,这公子长得倒是英俊,可咋还带着个孩子?
“不能进吗?”
老鸨差异地看着蛇儿,“这个孩子......”
“我带我儿子来玩,不可以吗?”
“啊可以、可以。”老鸨掩饰住眼里的震惊,挥了挥手帕,拖长了腔调道:“公子,咱这儿的规矩,是先交钱。”
孟如温展开扇子轻轻摇着,“妈妈是觉得,我没钱?”
老鸨像是醉了一般,摇头道:“当、当然不是,公、公子请。”
老鸨带着孟如温在一楼靠墙的一处坐下,孟如温随便叫了俩姑娘,几盘菜,团子一见着肉,立刻扑了上去。
孟如温伸手打掉小蛇的手,“用筷子。”
“不会。”
一旁的姑娘立刻笑道:“既然小公子不会用筷子,那姐姐来喂你好不好?”
“好。”不等孟如温答话,小蛇立刻笑眯眯道。
孟如温实在无奈,却也不多说什么。
另一个姑娘倒了杯酒,“公子,来喝啊。”
孟如温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真甜。”
那姑娘笑的花枝乱颤,手不自觉地就往孟如温身上探,一边探一边道:“公子如何称呼啊?”
孟如温就等这句呢,一边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摸,一边道:“琴意风。”
“这名字好有诗意啊。”
孟如温撒开手,倒了两杯酒,“来,喝。”
姑娘轻轻地把头靠在孟如温肩上,接过杯子,“喝。”
几杯酒下肚,那姑娘又抱着孟如温的脖子,“琴公子,你怎么出来玩还带个小娃娃啊?”
“家里没人看顾,这才带来的。再说了,早点带他来,才能让他早点明白这世间极乐啊?”
“说的真好。”
“来,继续喝。”
孟如温看着身旁几人都醉倒在桌,小蛇也困倦得睡着了,伸手把小蛇抱在怀里,让他睡的舒服一点,随后也装着醉意睡了过去。
一夜平安。
大早上起来,孟如温就对身边那姑娘道:“我头次来此,姑娘要不要带我在你们这里转转?”
本来烟花之地就常有客人流连四五天才走的,因此那姑娘也不觉得怪异,热情道:“好啊,正好我做点我拿手小菜给你们吃。”
“那就可就有福了。”
孟如温带着小蛇在此蹭吃蹭喝四五天,就连中秋都在此度过,眼见着老鸨就要起疑,万幸的是,茶娘终于来了。
团子推了推孟如温,“温哥哥,醒醒。”
孟如温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看四周,竟是一处山洞,这山洞说黑,壁上夜明珠挂了一排;说冷,夜明珠下面还神奇地插了一排火把,靠过去竟还有丝丝的暖意。
走到山洞里面,是一处天然的溶洞,十分空阔。
一阵冷风刮过,团子连忙抱紧孟如温。
突然一阵疾风袭来,孟如温向右一躲,那阵风又冲他袭来,这次他却没躲闪,就那么站着。
团子吓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惊恐的眼睛里却看到那阵风突然在孟如温面前停下,聚在一处,发出火红的颜色,一个人从那团火红中走出,痴痴地看着孟如温。
团子又是惊恐又是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灵体,良久,那女子才张口幽怨地唤道:“意风......真的是你。”
“是我。”
“你.......”女子欣喜若狂地看着孟如温,当她和团子那双大眼睛对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形都松散了不少,强自克制似的才堪堪将那团红色聚在一处,只听她伤心地道:“你娶妻了......”
“这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路边捡的一条小蛇。”孟如温叹了口气,“茶娘,你怎地变成了这幅模样?你没有过桥吗?”
豆大的泪珠从茶娘眼中滚滚而下,还不及落在地上便已在风中消逝。
茶娘虽是灵体,但面貌没有太大变化,一张巴掌大的小圆脸,细长的柳叶眉,一双浑圆的大眼睛。此时泪珠顺着面庞滚滚而下,娇小的身体轻轻抽搐着,让人一看就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孟如温将蛇儿放下,温柔地拉过茶娘,道:“到底出了何事?”
茶娘抽抽噎噎道:“我,我放不下你,那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便会忘得一干二净,再也记不起来。我不想离开你,我,我就跑出来找你。”
茶娘抹了一把眼泪,犹带泪珠的脸笑了起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真的找到你了。”
茶娘扒住孟如温的衣袖,盼望道:“意风,你,你别走了好不好?咱们就住在这里好吗?你看这里,山清水秀的也没有什么飞禽走兽,更没人来打扰我们,多好啊。”
孟如温不动声色地拉过衣袖,淡淡道:“上次我便说清了,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你......”茶娘绝望地看着他:“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我说过,若你以后有难,我一定会帮你的。”孟如温拉过茶娘,道:“我送你去冥界,我会让他们给你投个好胎。”
“我不去!”茶娘一把甩开孟如温的手,“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你说过你要娶我的!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孟如温转过身,抱起蛇儿,道:“可我不能。”
“对了,”孟如温伸出手,“你给附近的精怪下了毒吧?把解药交出来。”
“我不。”
“茶娘。”
“不给!”
孟如温叹了口气,“那些精怪都是无辜的,你已伤了诸多百姓,现下既见了我,就不要再一意孤行下去了,解了他们的毒吧。”
“不。”茶娘断然拒绝,“若要解药,也可。”
孟如温静静地听着,淡淡注视着茶娘,良久,眼神才从茶娘狠辣决绝又带着期盼的脸上移开,道:“我不会留下。”
“那你永远也别想得到解药!”茶娘大吼一声,整个人再次化为火红的旋风,直冲孟如温而来。
“茶娘,你就没有想过,为何过了这么多年,我的相貌却仍未变吗?!”
茶娘突然顿住,“你、你什么意思?”
孟如温摇着扇子,“当年你修习邪术却未曾被罚,你可想过原因?”
茶娘愣道:“你、你怎么知道?”
孟如温叹了口气,道:“我本是天界上仙,素来爱玩,不曾想遇到了你,你拿你一生名誉要我娶你,想着人世苦短不过百年,我又不能毁了你的清誉,这才答应娶你;你修习邪术,是我帮你顶了这罪过,想着把你送入冥界早日投胎,下一世嫁个如意郎君,我却万万想不到你竟做到这个地步!你我缘分一场,你若现在随我去冥界转世投胎,我保你平安。”
茶娘愣愣地看着他,泪珠儿不断从眼眶落下,却始终不能落地,“你、你当真是天、天界上仙?”
“当然。”
茶娘喜极而泣道:“那就是说,你我可以永为夫妻?”
孟如温无可奈何,“绝无可能。”
茶娘突然凶恶地向他扑过来,孟如温连连闪躲,有些烦躁,纵使茶娘化成了鬼,但要想伤到他也是不可能的,唯一麻烦的就是他现在毫无法力,阻止不了茶娘,这要缠斗起来,还不知要打到猴年马月。
蛇儿似是明白孟如温的烦躁,脆脆地问道:“我的毒液.......”
“不行。”孟如温果断拒绝,猛地一躲,同时将折扇冲着那团火红甩了出去。那折扇本身就是法器,霎时间就将那团火红打得零零散散的,一时半会儿总也聚不到一起去。
孟如温伸手接住飞回的折扇,“唰”地一下收起来,将它交给蛇儿,道:“茶娘,我不知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你若是不想投胎,我可以帮你借尸还魂。但你如今残害生灵,作恶多端,你若再不知悔改,等天兵天将一下来,你不是灰飞烟灭就是被镇压天牢,永世不得超生。若是趁早交了解药,天帝宅心仁厚,许会从轻处罚。”
“呵,说到底,你不就是怕牵扯上你!”
孟如温道:“我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呵呵,”茶娘冷笑,“你若是为我好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孟如温不理,“欠你的,我都还给你了,你先把解药交出来。”
“我......”茶娘听到这话更是怒不可遏,聚成火红的一团,直冲孟如温而来,恶狠狠地道:“你这个负心汉......”
整个山洞仿佛静止了一样,那阵火红的风停在孟如温面前一动不动,蛇儿害怕又好奇地拿着那把折扇碰了碰那阵风,倏尔爆发出女子凄厉的叫声,吓得蛇儿大叫一声,勒紧了孟如温的脖子。
那红火伴随着女子的叫声逐渐消散,最终被一道耀眼的光芒湮灭。
“我恨你.......”
孟如温松了口气,放下团子,转身向来人谢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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