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樾没想到叶浔第二天夜里就来了
彼时他才刚沐浴完毕,换上中衣,倚在书房里那张美人榻上看书。
深秋夜里起了风,院中花草摇动,树木也沙沙作响。书房点起了安神的熏香,几星灯火荧亮。月上中天,越过屋沿。
细不可闻的破空声传来,屋顶瓦砾晃动一瞬。
下一秒,书房门口敲门声传来。
“先生,是我。”生涩且略带西南口音。
叶浔?她怎么会来?
许樾重新拢拢外衣,起身开门。
门开开了,门外是她。
今天没穿黑衣,但仍是一身骑装,雪白色的,外面附着软甲,头发攒成一束,高高扎着。眼里有些血丝,看上去稍显疲惫。
犹豫了一下,许樾侧身让她进去,看她踱步到书桌前,发呆一般盯着那支狼毫。
他合上书房门,倚在门边。
“今天是不是有些忙?”许樾漫不经心问道。
“不算…太忙。”她答。
许樾知道有些事涉及军机,并没有再问。
房里有只蜡烛燃尽,发出毕剥的炸响后迅速熄灭了。那一角失去照明,陷入黑暗。叶浔深夜前来,许樾自然不会叫人来换。
许樾尚未动作,叶浔却先他一步去换了那支蜡烛,燃起新烛。
烛苗缓缓摇动,叶茗清转身坐在窗下那张梨木椅子上,侧脸在窗纸上投出一个黑色剪影。
许樾敏锐地发现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今日想学些什么?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许樾凝视她,率先开口。
“想先学些日常…用的上的。其实…我能听懂,只是..不大会..讲。”她眉尖微微皱起,回到。
许樾略思索一番,决定从衣食住行几个方面,教她常用的语句。考虑到她是将军,可以再优先把军营里用得上的词教给她。
许樾在脑子里顺了一顺,告诉她:“现在我说一句,你跟着我念一句,模仿的越像越好。”
叶浔重重点头,表情很严肃。
“准备好了,第一句…”许樾开口。
“准备好了。”她立刻跟着念。
念的又快又急,好像有人跟她抢似的。
许樾忽然想笑。
还将军呢,这不小傻子吗。
许樾清清嗓子,再道:“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复述声响起,把他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
“学的很像。”他肯定到。“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叶浔点点头,学得认真,灯下一双杏眼大且圆,两只柳眉利得仿佛要刺破灯罩。
许樾继续教下去。
“今天天气不好,刮了大风。”
“今天天气不好,刮了大风。”
许樾对她点点头,继续道。
“我早上吃了米粥。”
“我早上吃了米粥。”
…..
许樾教了很久,耐心到叶浔每说完一句,都要夸上她一句。
就这么一句接一句,他说,叶浔学。
或许是得到了鼓励,结束时,叶浔心情显得舒缓了些。对他道过谢告了别,然后呼地消失在院子里。
接下来的十几天都是这样,叶浔总是晚上不声不响的出现,跟着许樾学上大半个时辰,学完之后再不声不响离开。
这天晚上,许樾估摸今晚叶浔也会来,还提前备好了热腾腾的茶水等她。
但是她没有。
连着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没有出现。
九皇子那里又换了个新先生,许樾回到书院里教书。明年开春有一场国子监内部的考试,既考策论又考诗词,许樾在国子监任职两年,头回碰见内部有如此正式的较考。
考生范围也严格规定在和他同批进国子监的那十几个博士当中,没有明说,可大家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到底是少年人,许樾并不想落于人后,每天回了家便钻进书房,经常彻夜不眠读书。他师从当朝大家庐阳先生,少时他作文章给先生看,先生总说‘勘有其形,不得其韵’,这两年进了书院,反倒比从前长进些。
许樾一心扑于笔墨,不闻它事。
十一月上旬,京城中流言四起。
流言的版本虽然不一致,但核心内容都是一致的,无非两件事。其一,西南招就的镇远大将军是女子。其二,叶浔其祖为五十年前战死于禄渊的建威将军。
更有甚者,直言叶浔是顶替他人职位,依靠家族关系当上的将军。
起先还只是在世家大族之间传播,当这流言由许樾亲耳听到时,它已经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更为糟糕的消息是,三天后,万德四年十月初三,立冬。
天子为首,率百官祭祀,城中百姓可列道观看。
上天没有给叶浔喘息的机会。
她要站在谣言中心,直面万众之口。
那天晚上,许樾终于再见到叶浔。
没有人天生就能成为什么,将军不是天生就是将军,先生也不天生就是先生。
许樾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带他去外婆家玩。外婆家住在红门绿瓦的府邸中,宽阔气派的府墙把街道围了近一半,看着就让人艳羡。
可他们的邻居却只是一户普通人家。
许樾小时候贪玩,母亲每次带他回门,他就跑去隔壁邻居家,和那些小孩子们一起和泥巴,摘果子,编草做的蚂蚱,和他们一起被门口的大黄狗撵。跟他们在一起,许樾总是玩得很开心。
但那只仅限于傍晚时一盏茶的时间。
其余的时间,不管许樾怎么呼唤,他们都不肯出来玩的。
许樾也问过他们。
“你们每天都在干什么呀?为什么不出来玩?”
“我们要练功的。”几个小伙伴异口同声。
“练什么功?”许樾奇怪。
“练基本功啊,扎马步,走梅花桩,每天都要出一千拳呢。”有人抱怨。
是么?那就是练功吗?
可是许樾还是不明白,怎么就能为了练功不出来玩了呢?
有一天他在邻居家的围墙边发现了一个狗洞,他决定钻进去看看。进去之后,他吓了一跳。
小鱼,那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小男孩,头上顶着那——么大的一口缸,缸里装满了水,就那么站着。还有昨天和他一起抓蜻蜓的那个,在一根根木桩上走来走去,那些木桩都快有小树高了,还要不停地往上走。
好像是踩空了,他噗通一声从上面摔了下来。许樾眼睛都瞪大了,一定很痛吧。
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小小的男孩,很快的挣扎着爬起来,一言不发又重新走上那些木头桩子。
整一个下午,他看他不停地走上去,摔下来,走上去,又摔下来。看他在太阳下皮肤都晒破,看他满身的泥水,看他想喝一口水却因为表现不好被大人狠狠地骂回去。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练功。
后来外婆家不住在那了,他也再没见过那些孩子。
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个孩子就那么面对着他,很乖巧道:“不用担心我,我不痛的。”
很久以前看过的画面仿佛与眼前的重叠起来。她带了一身酒气,那么站在院子里。轻飘飘看过来,好像很委屈似的。
那么现在呢?你痛吗?叶浔。
过去的二十年间,你是否也像那个可怜的孩子一样,痛了要说不痛,累了也说不累。有没有人问过你呢?
许樾很想开口,但他长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发出一个字。
叶浔心情很闷,很多事在手下人面前说不得,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许府的府墙边。叶浔抱了一小坛蜜酒,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翻进来了
许樾就站在廊下,她一眼就能看见。
人逆着光,像影子,像小山。等她走进两步,面容才显露出来,眉是青的松,眼是凌的波,一眼即可见底。那么看着自己,很怜悯的。
已经忆不起是多少年前,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多少双眼睛,也是这么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只弱小的什么。
已经不再是了。
她的身量变的很高,她的轻功如今世人难敌,她军功赫赫,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去和野狗搏斗,也不用为了活着每天和别人拼杀。她已成长为一个很优秀的人。
“哗啦”一坛酒掷地而裂,红色的坛封被醇酒浸透,字迹随着酒液晕出来,月光下反着光,成为一面酒色的镜子。
“不要再这样看我。”她利落的转身飞跃,侧脸在视线中一划而过。
酒香味飘满了庭院。
挽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同创文学网http://www.tcwxx.com),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