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实话,她想过很多东西,见到唐舞桐的那一刻,自己是不是又会被修正,是不是被施舍,做一个被她怜悯的可怜人,来获得这副身子几十年的使用权,她想过很多,只是唯独没想到,再次见面,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很惊讶吧。”唐舞桐坐在长椅上,撩了下自己的碎发,王冬儿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家伙的样子,简直.....
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她身上穿着熟悉的裙子,王冬儿很清晰的记得,“冰霜中的独舞.光之霓裳”这就是那身衣服,绝不会错,而唐舞桐呢?她仍是极美的,半边的脸上染着血污,能清晰的在她的脸上看到血液从头向下滑落的痕迹,而且已经干涸,那道骇人的伤口与自己刚到这里时位置一样,只不过更加严重,额头上已经有了脓疮,还有最惊人的一点是,她的半边袖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看不到她究竟怎样失去了一条手臂,更不清楚她的伤势到底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盯着那干涸血腥的红,和那疮疤淤血组成的黑,两者交织在一起,那种渗人的伤口她倒是见过很多,但唯独唐舞桐变成这样,是不能理解的。
“呐,还不至于死就是了。”唐舞桐靠着这片大麦田边的长椅,背后传来一阵风,吹拂过来,吹动着她的头发,展示着那清晰可见的粉蓝,和那不合群的鲜红,那随风而起的光之霓裳并没有记录她的遭遇,只能看懂,她确实很淡然。
“你到底怎么回事?”王冬儿皱着眉头,走上前去,在长椅上坐定,倒不是担忧,只是对于她,王冬儿的复杂感情还不能决定对唐舞桐的具体看法。
“我们呐....一切都完了,已经没有大神圈了,那场事故...雨浩他,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也就变成这样了。”
说着,她举了举自己空掉的一只袖子,笑着回应王冬儿。
“所以,你没有力量了,对吗?”
“是啊。现在杀了我的话很轻松的,我知道的,你带了些...小东西的对吧?”
“是,只不过看来不需要这样。”王冬儿头也没回,平静的躺着。
“为什么不呢?杀掉我,你就永远自由了,报那操控你人生的仇,多好的机会。”
“那倒是无所谓。”
唐舞桐,大概没人比曾经的她自己更了解她,大抵就像以前想过雨浩和王秋儿的可能性那样,现在这幅轻松坦然也只是无能为力的表现。
“可惜,我不能像你这么坦然。”
王冬儿看着远方,夕阳快要落下去了,或许身旁的这个家伙,她的生命也和那缕夕阳差不多,只不过现在的自己就是自己,她是她,我是我,也就没什么恩怨了。
“其实人快死掉的时候,都差不多吧。”唐舞桐坦然说着。
“你真的快死了?”
“不不不。”唐舞桐笑着否定道:“只是说,关于我的一切已经快要消失了,被所有人彻底忘记,其实也就是哲学广义上死亡的第三个阶段吧?”
“唐三,小舞那些人?”
“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生造出来的,我没有能力之后,关于他们的一切也就消失了。”
王冬儿沉默了一下,随后朝天叹气,又说着:“我可永远记得你。”
“可是没有我的神识给你的记忆补充了,你这辈子记得,下辈子,又怎么可能呢?”
两个曾经一体的人对视着,在夕阳下显得像是姐妹间在散步时,停下脚步,在秋日微风吹拂的长椅上的一次日常聊天。
“无所谓,反正你这幅样子,也迟早会饿死在这的。”王冬儿最后给了她一个眼神,随后是闭上双眼,靠在后面,到也算,了却心结,偷得浮生半日闲。
“差不多吧,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吧?”
在下逐客令了吗?她有些不屑一顾,可以说对霍雨浩的事情她没什么主见,对这件事,她就有自己无数的看法了。
“所以你不去想任何办法,哪怕是一点点希望,他对你的感情这么廉价吗?”
唐舞桐听到后少有的叹了气:“如果说,有办法的话,是去其他地方,是再去找他,虽然我确实也想过,如果真的彻底找不到他了,那就自己销毁神识,去过没有记忆的新生就好了。”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眉心,精神之海的所在地,摧毁神识的一次自杀必然会让她失去记忆,失去所有本能,去另一个未知的世界爱上未知的人,过未知的生活,谁都不会记得。
这也是她彻底放弃希望之后才会做的事情。
“我倒是一直搞不懂,以前在学院的那个自大狂去哪了,怎么我们都好像是一副模样。”唐舞桐看着她的脸,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波澜不惊。
“你可以认为,是因为人生的所有事情才变成这样的。”
“人生吗?”唐舞桐笑着说道:“可我的人生,不就是被父亲操控的一生吗?”
她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的看着风中,用仅有的力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凌乱的唐舞桐。
“那倒是...没错。”
“王冬儿啊,你说说,乾坤问情谷,如果没有这个东西,是不是说,你和雨浩总有一天会结婚,会同意他对你所有的需求,之后就会有女儿和孩子,他会成为海神阁的阁主,你们是全大陆最强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跟现在这样子比,哪个更好一些呢?”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早就没有这种可能了,不是吗?”
“其实吧,也不完全是。”唐舞桐笑着,这句话让王冬儿感受到了异样,她回头望去,是她清澈的瞳孔又一次变换着颜色。
“我现在的力量...加上烧掉所有东西的话,呐,虽然这样永远不可能活下去了,但是把你送回去,这点是可以做到的哦。”
如果说她没有一瞬间想过,渴望过,那是不可能的,但...事已至此,有时候盖棺定论,并不算坏选择。
看着她渐渐从渴望转移为平淡的眼神,唐舞桐很聪明,她自然什么都明白。
“现在,彻底说完了吧?”她的脸上漏出了一丝苦涩,却还是微笑着站起致意。
“你要干什么?”
“找个地方,把自己埋掉呐。”
“.......”
在沉默里,她最后打量了一下王冬儿的全身,转过身来,走的有些决绝,无数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闪过,拦住她,不拦,拦住...
“站住...”
她好像没有听见,步伐渐行渐远。
“我现在让你站住!”王冬儿快步跟了上去,唐舞桐也快步走开,直到小跑半分钟后,她才倒在地上。
她走上前,翻过她的身体,看到的是一片惨白,她本来就挺白的,但白皙和苍白的感觉人是能分清楚的,唐舞桐喘着气,眼睛已经迷离的睁不开,从各种方面讲,她的伤势相当重,而且没有得到任何治疗,这样恶化的伤势伴随着感染与病痛折磨着她的全身,如果不管她的话,她走出自己视野范围的时候大概就会倒下了。
虽然不知道,救你对你来说好不好,但如果你想活着,那是我不计前嫌做好事,不想,那是我要报仇让你生不如死,无论哪样,自己都不会输。
“这是对你的以德报怨,看你造化了。”她看着被抬上担架的唐舞桐,她漏出了一丝不该的笑,这倒是,头一次看到她这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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