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是一条虫,一条毛毛虫,一条跛脚毛毛虫。
因为渴望进入天堂,而终日向上天乞求。
终有一日,上天闻得我的乞求,让我变成了一个人。
一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我一手扶着两颗铜铃的眼镜,一手扶着楼梯,数着楼层数,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由于不擅运动,且有跛脚,区区六层教学楼就险些要了我苟活了十七年的老命。
到了楼梯末端,我杵在那扇通往天堂,不,通往天台的门前,呆愣了许久。直到耳朵被一个尖叫的铃声刺痛,全身惊起一阵筛糠似的战栗,脑海掀起一阵滔天巨浪,才彻底清醒过来。
我尽力控制着颤抖的双腿,缓缓伸出手,颤颤巍巍的去开启那扇早已想触碰的门。门一打开,往日我视作仇敌的阳光即刻强势侵略、占领楼梯,我亦成了它的阶下囚。
我心甘情愿成为它的阶下囚,我甚至已经做了投敌的准备。我伸出双手,将那扇中开的门推到最大宽度,仿佛那扇门打开的宽度,将是我通往天堂的宽度。
我抬脚,踏出门去。
脚踏在洒满阳光的天台上,似踏在铺满鲜花与掉有少许天使羽翼的天堂之路上,跛脚的毛病顿时销声匿迹。我小心翼翼的寻路,安慰自己是不忍鲜花和天使的羽翼被俗世玷污,才做出这般碍观瞻的怪异行为。
其实不然,我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我是怕这些羽毛的所有者——这条天堂之路的守护天使。我深知,像我这般,跛脚,且有着毛毛虫灵魂的人,是违禁品,很难得到进入天堂的许可的。奈何,我是一条变成了人的毛毛虫,于是我也有了作为毛毛虫不敢妄想,且隐秘而伟大的愿望——进入天堂。
况且,也没有谁能证实,一条拥有人身体的毛毛虫不能进入天堂。
你说是吧!
我想着,念着,不停的为自己心理建设。
心理建设果有作用,我的步子越发大胆了起来,从一开始小心翼翼的猫腰前行,变成挺直身板昂首阔步,最后变成张牙舞爪六亲不认。
就在我即将踏上第一个真正通往天堂的阶梯时,我的前路上,陡然出现了一堵齐腰的灰色矮墙。
我低头,定睛一看,是教学楼天台的围墙。
嘭!我伸出脚,恶狠狠的踹它一脚,咒骂它一声。
我该死,竟敢挡我的路!
我面目狰狞,像似在辱骂一条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恶犬。
对面:该死,竟敢挡我的路!
对面楼上也响起了一个声音,内容和我刚才说的话如出一辙,只是音色大不相同,我是气泡音,他是低音炮,我难得好奇的向对面望了去。
对面的人,模样也和我大不相同。我是个矮瘦子,一头如似枯草的海藻长发,掩盖了整个我,行动起来,就想一棵寻找水源的海藻。而他,长得像个巨人,几颗头发孤单寂寥的在头上矗立,行动起来,就像一个扎了丝线的气球。
一阵微风吹过,他壮硕的肌肉随风颤动,随之他纤细且长的骨架在我眼中若隐若现。
我呵,还是个潜力股嘛!
我说话的时候,海藻长发被风掀了起来,露出我苍白缺乏喜悦滋养的面容。
打量完他,发现他也在打量着我。
我不喜人关注,因此,皱眉,不甚高兴的回瞪他。
两束视线相撞,犹如两军对垒,一时间仿佛炸起一阵电闪雷鸣,只是两人之间的特效对周围景象毫无伤害。
我心想着,嗤之以鼻,啐一口,说道。
我这么壮,还和我抢通往天堂的路。
然后,将两颗眸子化身成四个侠客,每个侠客手持一柄弯刀向对面刺去。四侠客所到之处万物黯然失色。
然而对面却毫无惧意,只是继续看着我,两条眉毛皱的紧紧的,像似堕入思索的深渊。
攻击无效,四侠客随即无影无踪。
正待我准备再次攻击时,对面向我祭出一个苍白的笑,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接收笑意,瞬间五雷轰顶,两颗铜铃眼镜碎落一地,而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嫩绿和两颗扭动的黑点。
那两颗扭动的黑点,是毛毛虫的两颗眼睛。
二
前面说了,我是一条毛毛虫,我生于菜园,长于菜园,我的家在一颗白白胖胖的大白菜上。在菜园的日子,是我此生最逍遥、快活的时光。
虽然我是一条行为举止怪异的的毛毛虫,但是从未有同类对我施以白眼、辱骂,每日做的也不过是吃吃菜叶、晒晒太阳。
某一天,我认识了一只全身散发着令虫作呕的臭味的飞虫。我是唯一能忍受它臭味的毛毛虫,所以我们顺利成章的成了至交好友。它是一只见多识广的飞虫,说话十分风趣幽默,极具魅力,而且它非常会讲故事。于是,我开始每日纠缠着它给我将它的所见所闻。
故事听多了,我的虫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神奇的幻想世界,我为它取名“天堂”。我将此事告诉我的毛毛虫好友们,他们都先是贻笑大方,然后径直离去;唯有那飞虫和我的跟屁虫对我予以了鼓励。
受到鼓励,我想要寻找天堂的愿望愈发强烈了起来。于是,我开始每日虔诚祈祷。
收割菜园的工人先于上天的使者到达菜园,在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中,我和毛毛虫们丧失了联系。我连同大白菜被扔上车的时候,断了一条腿,不过没关系,我腿可多了。后来,我听见了飞虫和跟屁虫的呼唤。我知道他们再找我,就我准备应声的时候,听见了“啪”的一声,和几句难以入耳的咒骂。
咒骂停止,飞虫的气味逐渐消失。我知道,我那气味令人作呕,却极具魅力的朋友死了死得只剩渣了。但是,我不甘如此,我扭动着圆滚滚的身体,拖着断腿在挤满大白菜的车厢里行进,寻找他们的下落。
圆滚滚的身子本不擅运动,又断了一条腿,所以我很快就被一个巨大的黑影怪物盯上了。我矗立不动,假装自己是一条虫蜕。可虫的智商如何抵得过人,然后我就在一个如来神掌落下的时候失去了记忆。
三
当我醒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十六岁高中生,确切来说是一个有人的身体、脑子,但灵魂是毛毛虫的人。
我醒来的时候,是寒假。在寒假里,当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和当一条毛毛虫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当人不用怕收菜的员工。于是我很快就忘记了飞虫和胖虫的消失,顺利的融入了人类的生活。
快乐的日子总是飞快,寒假完毕,我进入了学校,好在这个人的身体用的习惯,她的智商也都还在,所以我也能勉强的在学校生存、过活。
一学期过去,我彻底忘记自己是毛毛虫的既定事实,也逐渐将寻找天堂梦想抛之脑后了。
像人一样生活,首先得有人的目标。于是,我报了补习班,然而无论我如何努力,虫脑子也不争气,成绩始终未有进步。于是在放弃成绩的时候,我断了一条毛毛虫的腿以作纪念。
成绩没有进步,那便换一项,从感情入手。我又喜欢了一个小太阳的一样的男生,我记得他踢足球的时候最是帅气,犹如青春电影。不过,这次也以失败告终了,因为还没告白,萌芽就被老师掐断了,同时一条腿也被掐断了。
成绩,情感双双失利,我又将目标投向其他。初醒来时,总听见人夸这个身体画画的好,那便去做个艺术生。之后,我顺利成为艺术生,在艺术集训的时期,亦有诸多苦难,但是它们都没有让我断腿,所以暂不赘述。最后,我得了一个过了线,却差强人意的分数,然后,我又断了一条腿。
虽然断了好些腿,但这都是断的作为毛毛虫灵魂的腿,这具人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同时随着经历的磨难增多,我亦不再一受伤就断腿了,即便高考失利也没有。
直到某一日,复读高三的一天,我拿到了一张毛毛虫做出来了个位数试卷。
我忽记起,最初的梦想,作为毛毛虫的梦想。
然后,这具人的身体的脚就跛了。
我开始感觉,毛毛虫灵魂和这具人的身体无比契合,甚至觉得,我们本就是因为拥有同样的目标,才有机会住进一个躯体。
想着,我们“俩”就不约而同的走到了教学楼顶层。
四
于是,就出现了现在的状况。
我看着对面,对面亦看着我。我知道他是那条跟屁虫,他也确定了我是那条异类虫。相认之后,我们并不开口说话,只用眼神交流(毛毛虫何以语言交流)。
此时,我们依旧向往天堂,不过倒对谁先踏上天堂之路做出了谦让。我抛出一个眼神,示意男士优先,先是接住眼神,打个太极,再将眼神抛了回来,示意女士优先。
我是个懂礼的人,怎能一回合便败下阵来。于是,我们便如此推诿了几个回合。不过,没过多久,我们就倦了。
我本想身先士卒,但是往前跨了一步,看看下面的深渊,再看看往上的天堂之路,忽然十分拿不准主意,认为须得有人先试试才行。
我打量完“天堂之路”,又抬头打量一下对面,从他极力克制的表情里发现,他也有我方才的思虑。
我有些烦躁,掀开枯海藻长发,瞪他一眼,准备像呵斥围栏一样呵斥他。转眼,我又想到,他像团软绵绵的棉花,十分不好对付,不自觉的想留一手底牌。
其实,我什么底牌也没有,只是看着对面哼了一声,而后找了个视线良好的地方坐了下来。
见我如此,他亦是如此。
然后,我们两就坐在两栋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看天堂之路,再看看对方。
时间像一条毛毛虫,从我们眼前蠕动而过,天逐渐被夜幕关住,不时又垂下几点雨,吹过一阵风来。
有些冷,我经受不住了,便缩回楼梯间躲了一会儿。
当我再出来的时候,对面已经没人了。我冲到围栏边,俯身往下看并无人影,仰头往上看亦无人影。
我呵,竟然临阵脱逃。
我冷哼一声,颤颤巍巍的从围栏边退到安全地带,两腿竟然有些颤抖,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怕。
随之,这种害怕逐渐,蔓延。
我缓缓的退到楼梯间,接着,往下退一层,五楼,再往下退一层,四楼……如此我退到一楼。我伫立一楼楼梯口,面前那排教室人影攒动,一个女生出来唤我一声,我心间升起一阵温暖,感觉一股失落的魂儿即刻脱体而去。
我跨步出门,跑了几步,才发现,我跛脚的毛病彻底消失了!
五
虽然,我从天台下来了,但是我仍挂念着那条天堂之路。
起初,我时常去查看,看是否已经有人上去了;后来,我开始沉沦于生的喜悦,也就逐渐将此事尽抛脑后了……
码字工卫子嘟第一个小短篇练习完结,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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