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钰瞥他一眼,说:“从来只听说仙界大能,没有人说是人类大能,妖类大能。你如果潜心修仙,最终必然摒弃这些外物,进入超脱之界。”
宋烨不语。半晌,复又开口:“师傅觉得,能够有这样一个世界吗?——于是人也好,妖也罢,都能被当做是一样的,就一同……”
宋烨的话没说完。他神色低落下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而那时的顾钰端坐在榻上打坐,收了气息后仍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只淡然的说:“既为果腹之用,如何在灵识未开之前坐在一同呢?”
宋烨说:“师傅,我觉得天道不公,不配称之为天道。”
顾钰说:“天道之所以为天道,不是因为天道公正,而是因为天道存在,违逆天道者就会受到惩罚。你明白吗?”
“徒儿明白。”宋烨说,但他马上又摇了摇头,“徒儿不明白。”
顾钰便困惑的皱起了眉头,说:“有何不解?”
宋烨说:“徒儿的不解,师傅也不会明白的。师傅若是明白,便会与徒儿一样不解了。”
顾钰当时没有追问。他只是想,等宋烨在仙途上越走越远,这些寻常心思引起的困惑便自然会迎刃而解了。他只是觉得,越是活得久,越是见得多,心态便越是宽厚,眼前景象也似乎更加开拓,行至成仙那一步,便也谈不上心中存着什么困惑了吧?
——然而此时的顾钰正是满腔困惑。说实话,顾钰觉得困惑的滋味不好受。不过他是被蒙在鼓里,过去的宋烨却是真心实意的对这样不近人情的天道感到不解。
顾钰回想起如今的宋烨。如果宋烨长久纠结于人妖之间的沟壑,宋烨的仙途必然坎坷,不知道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呢?如果宋烨能够静心修行就好了。
城里头的集市没有停,今夜的街道灯火通明。宋烨于是从悲伤里脱离而出,坐起来,又满目期待的望向了顾钰:“师傅,他们在举办庙会呢。师傅要不要去看看?”
“庙会是什么?”
“许多人都会在下头摆摊子的。”宋烨说,“人间在过节呢,师傅知道人间的节日么?有人在下头卖东西,还有表演的人。”
顾钰摇头:“我不知。卖些什么?能找到些稀有的金石木料么?”
“——那倒没有。”宋烨眨眨眼,“师傅下去看看嘛,师傅又不用睡觉,去人间凑凑热闹也好。”
顾钰无奈:“你若想去,自己去便是了,我莫非还拦过你?”
“师傅陪我一块儿去嘛。”宋烨又凑过来。顾钰也是拿他没办法,这会儿也确实闲的没事干,也就这么被拉拉扯扯的出了旅店,一路朝着市集的方向去了。
沿街悬挂着火红的灯笼,男男女女摩肩接踵。宋烨那褐发银眼在人群中显眼,于是变做黑发黑眸的人类模样,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乖乖的跟在顾钰身后,又牵着顾钰,在各个摊位前头晃来晃去。
顾钰确实是什么也不认得,人间的小玩意让他眼花缭乱。他只是被宋烨扯着,跟着宋烨,二人在人流中如鱼儿一般穿梭着。
宋烨又说:“师傅,咱们师徒来逛庙会,人家听了都要觉得奇怪的。我喊您少爷好不好?”
“无妨。”顾钰回答。
宋烨便喊他少爷。不知道为什么,顾钰总觉得宋烨似乎喊他喊少爷也喊得乐在其中,不过宋烨仿佛在人间干什么都是乐在其中的。
庙会上有些玩杂耍,变戏法的,顾钰看着倒觉得新奇。起初他以为这是什么高明的仙术加上障眼法,所以连他也感受不到灵力的波动,这些小贩却用出了仙术。他还说人间寻常小摊贩上卧虎藏龙。结果是宋烨笑着告诉他,这小摊贩只是手快,其实什么仙术也没用。
顾钰原本还不信。宋烨也是无奈,和那杂耍艺人讨了道具过来,自己向顾钰耍了一套。顾钰知道宋烨的修为不可能瞒过自己,这才相信人间还有变戏法这样的东西。
庙里头在搞祭祀。庙会庙会,这个环节确实不能忘,不过宋烨对这个就没兴趣了,他身边可就站着一尊真神呢。人流向演出的地方聚集而出的时候,宋烨把顾钰拉到了暂时空闲下来的那些七七八八的小吃摊子上。
竹签子串的烤串,刚出笼的包子,小货架上摆着的一大排糕点。宋烨是样样都认识的,拉着顾钰去大包小包的买。
顾钰有些诧异:“我辟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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