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病人

chapter 1 无物为真

28 寒夜

这天晚上，唐景瑜如约回了家，她惊讶地发现岳明姝没有开灯，反而点起三根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写写画画。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显然是刚泡好的。

岳明姝笑了笑：“幸好你和夏医生的作息基本一致，要不然，这上好的普洱啊，早该凉喽。”唐景瑜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抱住了岳明姝：“我会爱死你的。”岳明姝不紧不慢地说：“最近有强对流天气，好不容易入了夏，估计又得吹回初春的气温水平，加件衣服吧。”唐景瑜一愣：“问你个事儿，你一直这么贴心吗？”岳明姝笑而不语，吹熄了蜡烛，转身抱了回去：“我去开个灯。”

唐景瑜喝了一口茶，这茶泡得很淡，茶叶也都被筛出去了，她默默感叹：“这未免也做得太细了吧？！”岳明姝轻轻一笑，顺手拉上了窗帘：“你肯定累了，要不要听听不那么费脑子的？”唐景瑜好奇地问：“不那么费脑子的？睡前故事还是情书？”

岳明姝慢悠悠地开始讲故事：“我认识夏沐风的时候应该是在2018年冬天，神经衰弱嘛，本来以为要花很久，结果只用了三个月，他当时既帮着市局破了一堆案子，又同时把我们料理得很好，然后我就一直待在他身边，学习速记法并帮他整理一些资料。现在想想，能在三个月之内照顾一个重度烧伤患者，使之快速恢复本来就很神奇了，他还有效控制了我的神经衰弱……这简直不可思议。”

唐景瑜兴致勃勃地点点头：“我听过一些传闻，夏沐风曾经的专业领域是心理画像，听前辈们说画技神乎其神，再加上他本人那种堪比怪物的天赋，据传十五岁时就已经是市局的香饽饽了。但是两年后，他的一个前辈意外离世，他就再也不愿意画画了，正巧那年秋天出了一系列失踪案，市局的前辈们不想看到他消沉下去，就点名从学校要走了他，之后破案速度直线上升，只用了两个月就抓回来了一堆嫌疑人，一下解决了两个大案子。我被烧的那次是去处理一些关键证据，抓住幕后黑手的，后来那个人畏罪自杀了，老实说，这里面没有夏沐风的某些手段我是不信的，但是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也不能追究他。一个受过重大打击的先天性人格障碍者如果真做了那样的事，也是合情合理的。但后来他告诉我，能用脑子解决的事就不会用笔，能用笔解决的就不会用刀子，而刀子之后，就是最原始的方式了，而他只用过前两种，也只会用前两种。”

岳明姝点点头：“他真的很好啊……”

“就是这么一个好人，却对死亡情有独钟，我试着用他的方法去分析过，体弱多病，甚至可以说病魔缠身的天才，而且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挚友生死未卜，在官方档案里的死因既模糊又荒唐，有时候就是这样，就算是算无遗策，神乎其神的夏沐风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后来我在想，他也许是因为只对死亡和病人感兴趣，所以才会那样做吧。”

“公正，冷漠，客观，但又鲜活真实，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克制的热情，在遇到他之前，我还以为这种人只存在于古典小说中呢。”岳明姝笑了笑。

“哦？那是一本什么书呢？”唐景瑜好奇地问。

“《红与黑》，他的性格和男主角于连几乎一样，但于连野心勃勃，而他无欲无求，天生就是一个好老师。”岳明姝歪了歪脑袋：“案子怎么样了？”

“听他的话，应该很简单，可惜啊，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差点毁容的法医。”唐景瑜撇了撇嘴：“哦对了，我还没复职呢，不算不算。”岳明姝笑眯眯地看着她：“让我抱抱你吧，嗯？”

唐景瑜听话地向前靠了靠：“我喜欢被人抱，这样就会暖和起来，你饿不饿啊？要不要吃点东西？”

“先抱了再说。”岳明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的手慢慢地环上了唐景瑜的腰，把她的头轻轻地放在沙发上，然后握住了她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唐景瑜的指腹，唐景瑜往回缩了缩，眨了眨眼：“別啊，有点儿……痒。”

岳明姝笑了笑：“忍一忍就好啦，让我玩玩嘛。”唐景瑜问：“法医的手指……很好玩吗？”岳明姝摇头：“不是哦，只是一个习惯而已，但是你的反应的确很有意思。”

“第一次嘛，人的第一次都很有意思，不管是反应，情绪变化，还是体征。我师父告诉我，死人比活人更诚实，活人比死人更立体，更富于变化。法医和画像师其实殊途同归，就像国际象棋里的国王与王后，至于谁才是国王，师父没说。”

“那后来呢？”

“夏沐风是天生的领导者，冷漠，公正，客观，但是却什么都不关心。”唐景瑜轻轻地笑了笑：“那个时候，我认为他不可能是国王，后来，我发现他只是不想当国王而已，他更喜欢亲自下棋。你知道一个棋手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

“控场能力？”岳明妹想了想。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唐景瑜点点头，“但是夏沐风算无遗策，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控制欲，确实是万中无一的研究材料。”唐景瑜彻底地躺了下来：“让我想想……哇，我居然一点儿都不惊讶，就好像默认了你会抱我一样。哎？你的父母呢？”

岳明姝想了想：“我的父母啊……不能说不爱我，就是控制欲比较强，特别是我妈，总觉得能替我规划好将来的一切，所以我做了很多不太喜欢的事情，再加上我有个堪称十项全能的姐姐，所以嘛……”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那种？”

“可能吧，对天资平平的人来说是这样的，我神经衰弱那会儿，就只有我姐搭理我，其他人都觉得我是装的。很好笑吧？”

“那你姐姐呢？”

“她啊，和以前的夏沐风差不多，靠画画维持生计，也许还是夏沐风的学生呢。毕竟都是天才画家嘛，有点儿交集很正常。”岳明姝想了想：“最开始好像是我姐姐带我去见他的，天才嘛，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次没见到。后来，我姐忙着画画，就让我自己去找找，反正夏沐风可能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出现。”

“让我猜猜，在图书馆找到的？”唐景瑜笑了笑。

“是啊，他也需要休息，难怪他当时看起来比较累。他也是神人哪……”

“对啊，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但能同时照顾我和你，实在不像一个文弱的前画家能做出来的事。”唐景瑜感叹着：“但有人说过，他无所不能。”

寒夜的天空中，一轮幽月悄然升起，夏沐风抱着趴成猫饼的芙蓉，问蔡恩霖：“我可以画张画吗？”

蔡恩霖歪了歪头：“画画？你为什么……？”

“重操旧业。”夏沐风笑了笑。

“你以前……是画家吗？”

“画像师，副业是案件分析。”夏沐风摊了摊手：“有三年没碰过人物速写了，要不……拿你试试手？”

“画像师……和心理医生可不搭边。”蔡恩霖问：“那你为什么会跳槽昵？”

夏沐风露出了一丝笑容：“我画出了罪犯的样子，并不能阻止他加害别人，很不巧，我的一位前辈就成了加害的对象。我忘了这个人的脸，五官，面部特征，一切的一切，最致命的是，这个人生死未卜。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我选择离开，心理画像达不到制止犯罪的目的，但心理医生可以从源头上预防，扭转，并制止犯罪，这样就再也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了。”夏沐风的声音逐渐轻缓，表情也渐渐平静：“读过爱伦坡的《莫雷娜》吗？他总是会幻想有个美丽的女人死在他身旁，画家如果开始遗忘，那就应该暂时放弃对画笔的依赖了。”

蔡恩霖笑了笑：“那你这样一位封笔已久的画家，会突然想起给我画画？是不是记起什么了？”夏沐风点点头：“算是吧……你的脸形很适合画肖像画，比例很完美，我想找找感觉。”

“现在很晚了，要不要先来复习理论知识？”

“三庭五眼十二相，三十六骨列如星，怎么会忘呢？我只是忘了那张最重要的脸，画不出来了。”夏沐风笑了笑：“会想起来的，先练练，免得到时候手生。”

“明白了。”蔡恩霖笑了笑：“最近的案子刚好适合你重出江湖啊。”

“得了吧，我就是一个画插画的神棍，哪儿用得着我啊？”夏沐风笑眯眯地看着她。

“插画？什么插画？”蔡恩霖好奇地问。

“一些洛氏文学的插画。”夏沐风笑了笑。

“洛夫克拉夫特？我倒是有段时间没看过克苏鲁神话了。你挺适合表达那种氛围的。最喜欢哪一篇？”

“《异乡人》。”

“洛氏作品中最褒贬不一的一篇，不过确实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蔡恩霖点点头。

“用不上笔，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夏沐风拿起一支铅笔，画了一朵莲花：“师姐应该也知道了，咱们明天去见她，记得穿厚一点。”

第五个病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同创文学网http://www.tcwxx.com），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