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

侄小姐其实是大小姐。

这并不是一句病句，它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在何家伺候久了的老人都知道。

何文斌十七岁那年娶妻，十九岁那年得了大少爷。

这是一件悲喜交加的事，因为大少爷的提前降生也导致了原配何太太的死亡。

何文斌很难过，他和发妻是青梅竹马，年少时代的相伴；两人之间是有真感情的。

于是他守着个由于早产而病歪歪的大少爷决定暂时不续弦。但何司令这个人，爱归爱，不影响他万花丛中过。

大少爷虽然没有早夭，但成长的也并不顺利；一直还是病，而且年龄越大越彰显出文不成武不就。

何司令很爱这个发妻留下的独子，但也明白这样一个病歪歪的儿子注定是成不了事的。

为了防止自己后继无人，何司令在三十二岁那年迎娶了察哈尔陈督理的大小姐。

与其说这是一场婚姻，不如说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换。

当时的何司令还只是暂露头角，他惦记着陈督理的势力，同时也确实需要一个女人来传宗接代。

而陈督理也同样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一早就看出来何文斌不是一般人，雄霸一方只是早晚问题；而自己这个老头子很快就要过时了，不如趁现在说话还有几分分量的时候把他收做自己的人。

这样的背景故事下，这场婚礼自然是异常豪华热闹的了；迎亲时，何府不止敲锣打鼓，还从北京请来了最当红的角儿连唱了三天。

何府就是在这场欢天喜地的大戏刚谢幕时出了事。

怡红院的老鸨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上了门。

老鸨一口咬定这个小女孩是何司令的种，说是五年前的一夜，何司令在怡红院春风一度时留下的。现在小女孩的亲娘染上急病死了，问何司令管不管。

何司令哪记得清五年前他是去过怡红院还是怡春堂的？

可见了孩子的面，他登时就傻了眼；这个小姑娘简直就是缩小号又换了一个性别的他！

说不是他何文斌的种，他自己都不信。

可心里却是不想要，再怎么像他；也是烟花女子养的，烟花巷里长的。

真接进府里做何大小姐，上不得台面。

老鸨说不要也行，她还是会管这丫头一口饭吃；横竖生的模样好，长到十三四开了苞，没两年也就赚回来了。

何司令听了这番话叹了口气，让人给了老鸨一千块大洋，孩子他留下了，这这一千大洋就算是封口费了——话虽如此，但后来待老鸨喜笑颜开的出了何家门，还是有一名大兵不声不响的跟上，一枪打烂了她的脑袋。

何文斌算个完美主义者，他不希望他的司令生涯上有任何一笔黑历史。

这样说，这个女儿他该一枪毙掉；但毕竟是个小生命，还长得和自己那么像，怎么看都无法下手。

罢了，就养着吧；何府也不缺那一口饭吃。

他给小女孩取了名字，何慕宜。

宜，取得是诗经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凡事得宜，实是人生一境界。

凡事要得宜体面，不要像她那个下九流的娘才好。

他不让何慕宜叫自己“爹”，于是此后何慕宜成了整个何家的“侄小姐”。

侄小姐并没有因为回到何家认祖归宗而飞上枝头变凤凰；因为何司令对她，不能说是深恶痛绝，但轻易也绝对不想看见。

何慕宜代表何司令年少放纵的一段不美好历史；他认为玩其实不算什么，但和那些烟花柳巷里的下九流玩出何慕宜这么个小麻烦来就不怎么光彩了。

虽然何司令没虐待过何慕宜，但从没到侄小姐住的那间小院里去过；何府设宴请客，从没见侄小姐参加过。侄小姐隐居于东南角的一间小院，在何家一直是个若有若无的存在。

侄小姐类常年住在冷宫里，无人问津。到了该念书的年纪，还是第二任何太太提醒何司令该把侄小姐送去女子学堂了——毕竟是何家的人，现在人家的小姐都上学，留洋的也大有人在；何家这样大的家业，养出个文盲，听起来实在不好听。

何司令这才恍然大悟，但思虑片刻还是决定请来家里的一位账房先生教导侄小姐；年过花甲的账房先生表示惶恐，认为自己的水平实在是不够教书育人。

何司令不在乎：“不是睁眼瞎就够了。”

他的想法是等何慕宜到了年纪，他在手底下找个老实精干的人，以何司令侄女的身份把她嫁了。这样的规划显然不需要何慕宜念书念成一位女先生。

何司令不重视侄小姐，家里的听差老妈子渐渐也不大把侄小姐放在眼里；伺候时能躲懒就躲懒。

侄小姐也许是有一点傻——不是斗鸡眼流口水的那种傻，是头脑不大精明，没心眼儿。下人欺负她再厉害，她也从没有向何司令告状的意向。

也许是从小在闲言碎语里不受待见的长大的缘故，她不仅对何司令总是耗子见猫似的怕，连对待伺候的老妈子也是一副轻声细语的模样。

也许侄小姐算个小姐命，丫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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