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黄泉,风沙满天。
前川说,他就是在那样的风沙里遇见千夙的。
那日,他向往常一样,被一众鬼差拿锁魂链拴着朝忘川扔。
黄泉的风,掀起层层浪潮,一下下刺进他虚无的身体里。
忘川河冰冷刺骨,无数恶灵将他撕咬,这是他尝过多次的冷与痛。
一回回尝过,一遍遍碎裂,又一次次重聚——他,无能为力。
他只是一团微弱的灵气,非魂非魄,却不散不灭,终日游荡在这风沙不断的黄泉。
他听那些鬼差说,这里名为黄泉,是六界八荒所有人、鬼、神、仙、妖死去之后都会来的地方。
三魂七魄,若是完整,可入六道,堕轮回。
然他,非魂非魄,自是难入轮回。
鬼差说,他定是生前作恶,死后才成了这般不灭的鬼火,尝尽地府诸般苦楚。
对,他们叫他鬼火,他的鬼火不灭,就算在忘川河里也是灭不了的。
鬼差们在忘川河边笑着,尖锐的声音不停传过来。
他想,要是能散在忘川就好了,如此生于黄泉,归于黄泉,亦是好过现下了。
然而,那些鬼差的声音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和又空灵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然后,有一股力量将他从河底拽了上来。
他听见那个声音轻轻地叹:“好一团天地少有的灵气,若湮灭于地府,委实可惜。”
后来,他被带到了一座名为蓬莱的山。
三千年后,他聚灵成形,化了肉身。
彼时,他化出的肉身只如人间三岁幼童,可他有四肢百骸,有双眸心脉。他终于可以看见,那个将他从忘川河捞上来,陪了他三千多年的人……
不,他们初见时,他是幼童,他是玄身赤尾的长龙,盘踞在蓬莱山,高若山河,贵于六界众生。
他见他终于化出肉身,澈亮的龙眼眯了又眯,而后摇身一变,成了位朱衣飒沓,风华绝世的清贵少年郎。
而后,他伸了双手捧住他嫩若玉脂的脸,在他额间轻轻一点,温和一笑,“呀,你可终于孵出来了。”
他点头,启唇唤他:“大龙爹爹……”
他听忘川的鬼差说,轮回后睁眼瞧见的第一个男子,是要喊爹爹的,如此,他便是爹爹了。
后来,他的大龙爹爹为他取了个名字,唤作前川。
大龙爹爹向来不食烟火,连着他也饿了好几千年。也是后来,他才知晓,原这世上,还有称之为五谷之物,分甜香苦辣,可食之。
他虽做了神仙,腹不知饥,却可满口舌之味,他甚是喜欢。
有次,大龙爹爹带他长途跋涉,去了一个长满利刃的刀山,历经五十四载,寻到一柄三刃长戟,随手赠了他。
他极其欢喜,思了整整百年,方为它取了个自己喜欢的名字:龙声。
再后来,他稍长了些,便越发觉得自己的大龙爹爹举世罕有,无所不能。
可大龙爹爹,似乎对什么都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这蓬莱仙山,在爹爹眼中,似乎也不过一隅之地。
而让他真正确定此事的,是那日一道神旨。
神旨自天而来,落在他掌中。
世有灵物,生而仙身,封其山神,福泽天地。
无头无脑,无原无由,就将他封作山神。
他难解,执了那道神旨去寻大龙爹爹。
听他言罢,他的大龙爹爹顶着极其好看的眉眼,捏了捏他的鼻尖,语重心长地道:“好前川,你就承了那道神旨,守着这蓬莱仙山。”
他道:“可大龙爹爹才是蓬莱之主!”
“嗯……那前川在此好生修炼,爹爹去人间给你寻好吃的糖果,可好?”
他愣了许久,方沉眉点了头。
可他的大龙爹爹,那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等过一百年,蓬莱山草木未枯,风花鸟兽一如从前。又等过一千年,头顶彩云艳如血,仿若当年朱衫影。再等过一万年,山川河海风浪依旧,不见捧糖归来人。
他想,或许大龙爹爹去了人间,看风华流转,舍不下千般物什。他便封山而出,去人间一遭,无所获。
后,他又听说,有四海之地,内有神龙,可呼风唤雨。
他执龙声而去,掀了东海之畔,覆了西海长亭,灭了北海鱼妖,也终究没有遇见,那条赤尾玄身,眸亮如珠的大龙。
返程路上,他遇见了十几位四处历练的仙官。
擦身而过时,他听见他们说龙。
他急忙唤住他们,张口便问:“各位仙上,可认识我大龙爹爹?”
那群仙官听了他的话,皆是一怔,后才答曰:“大龙爹爹是什么龙?蛟龙还是长蛇?”
他心上骤然翻了丝怒气,却还是好言道:“便是……赤尾玄身的一条龙。”
“赤尾玄身?”有位仙官笑道,“龙我倒是见过不少,赤尾玄身却是不曾见过。”
另一位接言道:“红尾巴的孔雀倒见过,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
他心上一怒,眉目俯仰之间,手中龙声便飞了出去。
那日,乌云破碎成花,火光碰裂艳似红霞。他手执龙声,以七万年所承山神之力,大败仙界一十八位仙官。
波及人间,湖海逆流,山川动荡,业火足足烧了半月,死伤千余人。
仙界重罚,一十八名仙官被剔仙骨,堕轮回,再历苦难,重修仙身。
而他,蓬莱山神前川,被罚受万道雷刑,三万年不得出蓬莱一步。
所以,他再也未去寻大龙爹爹。
——
“大龙……爹……爹。”我嘴角动了动,咬着牙道:“又非亲生,山神还是唤他大人好些。”
“为何?”前川一脸不解,“我唤作他爹爹十万年,倒是有何不好?”
“太不好了。”许久不做声的千夙睫毛一颤,睁了眼,“你这声爹爹将我十万余年的姻缘全唤跑了。”
彼时,我正喝着浅醉。
你问我浅醉是什么?
哪,浅醉乃酒,是千夙拿归灵墟的灵气所酿,一酿便要万岁年华。
我初听此酒时,心中及惊,心道也只有千夙这般拥有无尽岁月的神,才会愿意花上万年岁月,去等这一酿酒香。
常日我闲来无事又无法入眠时,总会找千夙讨上几口来喝,以此来睡上个几日或几十日。
千夙也因此时常笑我,说我修为低,承不了浅醉的后劲儿,还偏生嘴馋的紧。
我笑,但仍是会喝。
然饮了那么多次的浅醉,现下饮着,一时觉醇香味清,一时又觉干涩含苦,委实不如常日好喝。索性一扬手,将浅醉重新扔给了千夙。
前川嘴角僵成了圈,半晌未说出一句话。
千夙收好浅醉,又抬手敲了一下我额头,才与前川道:“你如今好歹是一方山神,若再唤我声爹爹,岂不自降身份?”
“况,我明明不老,被你这么一唤,生生又提了辈分,不妥,委实不妥。”
前川这次是真的禁了言,默默移了身子到迷谷船尾立着,素衫背影遇风不动,仿若天柱。
自他昨日与千夙相认,却是立刻将那件降红衣衫换为一件素色锦衣。
他说,只有大龙爹爹才配的起,那天地间唯一艳色。
我见过千夙穿白衣,清贵冷冽,眉目如画,亦见过他穿黑衣,神情肃然,玉身长立时,不怒自威。
见过他穿碧衣,青衣……红衣,倒是从未见过。
“你这么瞧着我,可是又想给我喂什么毒?”
“天地作证。”我举了双手过肩,“这次真没有。”
末了,我又爬至千夙身侧,压着声音与他道:“原来传说中的蓬莱山神,竟是你生……嗯,你捞回来的。”
千夙不可置否,“你也是我捞回来的。”
……
我抽着嘴角移到前川身侧,听他给我讲故事。
“听说你生来仙身?”
“不是,是爹爹……是大人在我六千岁时为我塑了仙身。”
“我还听说,你幼时曾只身入妖界?”
“非只身而入,还有龙声相伴。”
“……”
“我还听……”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迷谷船突然轻轻晃了一下,前川立时身形一转,稳立在我身侧,千夙也不知何时早起了身,一步越过我立在了我面前。
透过重重迷雾,我隐约瞧见了一座被削去半个头的山峰。
山上草木皆枯,土地焦黑,泛着腾腾泽宇黑气。
前川,千夙与我,皆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了那座山上。
许久,千夙淡淡道:“好好一座山峰,被毁成了什么样子?”
前川低低应道:“所过之地,尽成泽地,所流之血,鸟兽不聚,寸草难生,这是……”
他一时没说下去,千夙也未搭腔,只是一双眼静静凝着脚下那只余一半的山峰。
此乃,魔界尧山。
六界之内,曾有传闻,魔界三宝,一曰魔尊九阴 、二曰蚀骨花香,三便是这尧山灵气。
现下,莫说灵气,恐这尧山也在劫难逃了。
【注释】黄泉:神话传说中指冥界,乃各界万物轮回的终点与起点,存在于大地内部,有一个鬼门关、一座奈河桥、六座曹官府、十座阎罗殿、十二座司官府、十八层地狱。所来鬼魂,过了六道,才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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