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当陈沅看到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刊登着‘赤脚财神于杭兴私贩烟土’的标题的时候,她顿时觉得有一种五雷轰顶一般的感觉。她飞奔着从卧室来到前厅,匆匆拦下了正准备出发去公署上班的陈煜,开口说道:“爹爹,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嗯。”陈煜的脸色显然也带着几分不善,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算作应答。
“这怎么可能呢?于伯伯一向为人刚正,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这里面一定有误会,爹爹,您得想想办法,帮帮于伯伯。现在调停罢工的事情已经进行到了紧要关头,于伯伯偏偏在这个时候闹出这样的事情,这不是……”陈沅本是带着几分急切的无心之语,可是话已至此,她的语音却不觉停顿了下来,一双明亮的眼眸中带上了几分惊异与犹疑。她几乎是有些呆滞的将目光转向了陈煜,见他眉心微蹙,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了她的话,继续道:
“此事恐怕是有人故意设计。我今天回去了解一些详细的情况,你也尽快去工会和学生联合会看看,如果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一定要及时的告诉我。当务之急,得先把于会长从监狱之中救出来,其他的事情,日后再说也不迟。”陈煜说完,便匆匆阔步走出了房屋。陈沅听到他的话,也不敢耽误,急急忙忙赶往学生联合会,去寻找于梦竹询问具体的情况。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梦竹这个学生会主席,又不是她自己要当的,当初还不是你们一票一票投出来的?现在出了事情,你们就来责怪她。哪有你们这样做事的道理?”陈沅方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杜美慧带着几分义愤的喊声。接下来,便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嘈杂之音。陈沅一时间也顾不得多想,急忙快步闯进学生联合会的大厅之内。只见杜美慧和于梦竹正被几个学生围在中间,双方剑拔弩张,几乎是要动起手来。陈沅的眉心骤然蹙紧,迅速扬声大喊道:
“都干什么呢!”
伴随着她的一声大喊,所有人赫然将目光转向了陈沅所在的方向。她轻轻沉了口气,阔步向众人聚集的地方走来,沉下的语音带着几分愠怒:“你们指责于会长贩卖烟土,指责梦竹的主席之位得来不当,可有证据?”“证据?记者拍到的照片就是证据!”那名女学生冷哼了一声,似乎带着几分不屑的看着陈沅。陈沅则毫不躲避的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的声音骤然扬起,怒意分明:“能说明一个人有罪的是法律!诸位现在,可曾看到了法院对于于会长的有罪判决?”
她一双眸子里的带着几分凛然之色,一双杏仁眼缓缓地扫过在场的一众学生。在众人的沉默之中,她扬唇轻笑一声,接着开口问道:“对一个未经审判的人如此草率的盖棺定论,甚至还将祸端引到了他的家人身上。这样的做法,难道是我们一直所追求的新青年新思潮,所应该具备的吗?”她目光中的冷漠之意分外明显,义正辞严的语调让几位围在身边的青年都有些羞愧。他们总是有心辩白,却也知道陈沅所言实在不虚,只得带着几分讪讪的散来开来。
陈沅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紧握的双拳猛然间松开。她缓缓转过头去,双手紧紧地握住了于梦竹的双肩,破带着几分担忧的问道:“梦竹,你没事吧?”“我没事。没事。”于梦竹用力的摇了摇头,随即抬手紧紧地攥住了陈沅的手,“沅沅,我现在暂时没办法在学生联合会里继续工作了。我父亲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查清,同学们就算这次不说,恐怕心里也难免存疑。可现在调停罢工正到了紧要阶段,绝对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有所变故,所以,你得先替我留在这儿,把剩下的事情料理好。”
于梦竹看着陈沅的脸庞,一双眼眸中充满了担忧。陈沅不觉微微蹙了蹙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开口道:“那于伯伯那边……”“你放心,我一定有办法证明我爹的清白。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嗯。你放心吧。如果遇到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来找我。”“好。”于梦竹轻轻点了点头,便同杜美慧离开了学生联合会。陈沅看着她的身影,一时间心头竟再泛起了几分酸涩。她缓缓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再次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那张报纸,细细地看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码头、于会长、鸦片……
张万霖……
她整个人猛然间一个激灵,紧紧攥着报纸的掌心猛然间合十。报纸之上的码头,赫然正是那日她与他巧于的、由齐林掌管的那个!
陈沅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她飞快的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她要去找他,找他问问清楚。那些东西究竟是不是他的?陷害于会长入狱,又究竟同他有没有关系?
“沅沅?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她方才跑出去,就从迎面走来的刘湘撞了个满怀。他急忙伸手扶住她的双肩,带着几分急切的问道,“我一早起来就看到于会长出了事,我去你家找你,管家说你已经出门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你现在要往哪儿去?”“阿湘你让开,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陈沅说着,轻轻推了刘湘一把,将他的禁锢挣开,随即再次向前跑去。刘湘不觉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有几分不知所措。从他认识陈沅以来,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保持着几分淡定与和蔼,几时会像今日这般失了分寸?
他眉心一蹙,再次转向了桌上那张已经被她揉的乱七八糟的报纸,心底忽然浮现出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他也来不及多想,急忙快步跑出了学生联合会的大厅,紧紧追随者陈沅的脚步而去。
陈沅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了张万霖的府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只觉自己整个人的意识都恍若被抽离了一般,只知道不停地向前。直到那熟悉的建筑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陈沅才猛然一下顿住了脚步。汗水自她的两颊之上不断的流下,原本编好的发辫早已经因为她的奔跑而变得凌乱不堪。门口的两个守卫早已经认识了陈沅,自然是不敢阻拦,值得任凭她宛如疯了一般闯入了大帅府,却又像失了魂一般,怔怔的站在了原地。
“阿湘哥,这到底是……”门口的一个守卫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陈沅,又将目光转到了紧随而来的刘湘身上。刘湘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他一双浓眉紧紧的皱起,看着陈沅那瘦弱的背影,心头只觉一阵酸楚。他缓缓地沉了口气,正要迈开脚步上前,张万霖却正带着几分随意的从大帅府中款步走出。他当然也看到了站在院中的陈沅,猛然间先是一愣,随即忙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扶住她有些颤抖的双肩,开口问道:
“沅沅,你怎么来了?侬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张万霖见她鬓发散乱,前额与脸颊上皆有滚滚落下的水珠,一时间竟有些心烦意乱,只当她是受了什么委屈,不觉带着几分担忧的问道。“张万霖,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医院里答应过我什么?”陈沅轻轻哼了一声,双手重重的推开了张万霖的手臂。她猛然间后退了一步,随即抬起了头,似带着几分执拗,几分固执的仰头问他道。
“医院?”张万霖不禁愣了一下,显然还没从她的冷漠之中回过神来。陈沅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再骗我,对吗?”她一双美眸紧紧的盯着张万霖,语气中却依然不带一点温度。素日里那温柔而软糯的声音,此刻竟冰冷的恍若冬日里的冰花。张万霖仍旧带着几分不解的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我到底什么时候骗侬了?”
“什么时候?”陈沅轻轻笑了一声,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讽刺。她再次将头微微扬起,一双美眸中却忽然有了泪。她缓缓地攥紧双拳,开口道,“我问你,那天在于伯伯的码头上,你到底找齐林做什么?今天早上在于伯伯码头上搜到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不是你的?”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陈沅的眼眶中溢出,自她白皙的脸颊上划过一道清晰的泪痕。张万霖听到她的话,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一双桃花眼中闪过片刻的诧异。而也只是那一瞬间的诧异,便足矣让陈沅将自己的猜测确定下来。其实……她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猜到了结果究竟如何。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来……
她淡淡的笑了笑,目光中的讽刺之意却更为明显。她缓缓地向后倒退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远。张万霖猛然一惊,伸手迅速的攥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一把扯到了他的怀中。他一双浓眉轻轻蹙起,语音之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屑:“不就是几箱鸦片,也值得侬同我如此这般大动干戈?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沅沅,你真的以为就算我不去做,这些东西就不会有其他人运到上海了吗?你真的以为那些个老烟枪离得了这续命用的鸦片?就算我不运进来,他们也会通过其他的渠道找到货源。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
他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脸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楚。张万霖猛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松开了禁锢着陈沅的手。因为就在方才,陈沅已然扬起了手,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记耳光。她仍旧站在他面前,眼眸中却已满是愠色:“张万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鸦片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陈沅的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她看着这个曾经给予过她爱情的甜蜜与生活的希望的男人,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窒息之感。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吞了口唾沫,方才接着开口说道:“全上海都在团结罢工,都在和帝国主义做抗争。可你呢?你在做什么?踏着工人们的尸体去数你得来的那些资本吗?”陈沅的声音骤沉,一双眼眸仍旧紧紧的盯着张万霖。他缓缓地回过头来,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已然被阴霾所笼罩。
他从来没有想过,当今的上海滩,竟然还有人敢当面打他?
张万霖只觉怒不可遏,他猛然间走上前去,一把攥住了陈沅的衣领,快步将她拖到一旁的一面墙壁旁。他手腕骤然收紧,自她领口上移,紧紧地扼住了她的脖子:“侬真的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你杀了我,就能掩盖你所做的这一切吗?”陈沅只觉一阵窒息之感传来,他强劲的力道让她整个呼吸似乎完全凝滞,很快脸色便呈现出而一种不自然的苍白。她一双秀眉紧紧的蹙起,带着几分轻蔑、费力的笑了笑,开口说道:
“一个人……不可能在所有的时候……骗过所有的人。你以为你每次都能……都能这么幸运的逃过吗?总有一天,你所做的一切会被天下人知晓。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千夫所指……”她只觉咽喉传来一阵血腥之气,语音也变得有些嘶哑,而那双明亮的眼眸,却没有一丝畏惧之色,只剩下了慢慢的义愤。陈沅的双拳紧紧地攥着,强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眶里落下。
她已经不想……再在这个男人面前,落下一滴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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