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
伦敦。
昨天结束的男单和双人短节目成绩贴在媒体中心公告板上,而几百张打印出来的,今天上午安排在十点钟进行的女单短节目出场次序刚刚放到公告板旁边的讯息处就被等候多时的记者们一扫而光。
松冈修造在常人里并不算矮的身体到了英国却被欧美男记者庞大的身躯挤得险些喘不过气,最后还是要好的一个俄罗斯记者给他抢到一张皱巴巴的时间安排单。
他匆忙道谢,目光迅速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沈柚白。
倒数第二组第三个出场。
这次的签位真的不错,至少比她以前那些让人看着就心悬的位置要好得多。
他松了一口气后再往上看,马上推翻了刚才的结论。
沈柚白之前出场的选手是有着花滑女王之称的金妍儿。
也没来得及吃早饭,松冈修造在媒体中心忙了一上午,时间快到,马上出发,赶在比赛开始前到了场馆,报道花滑这两年他已经完全摸清沈柚白的一切比赛习惯。果然,像往常一样早早换好衣服套着国家队的运动服的沈柚白蹲在冰场边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着冰面。
这还是年少时跟羽生结弦学得的习惯,赛前通过手的触摸去判定冰的硬度,以便比赛时找到用刃的感觉,滑出最好的效果。
松岗修造刚要上前打招呼,想照两张照片当做报道的素材,可走出两步手都扬起来后,他又停在原地没有动。
常听人说专注的男人最帅,可现在自己眼里,全神贯注的沈柚白也有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气场。
你看不出她是否在紧张,她只是静静地盯着冰面,弯起的双膝错落着,单手扶膝,另一只手的四根手指轻轻搭在冰上,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一身中国红运动服竟被她穿出沉静的味道。
松岗修造犹豫后最终没有上前,只是看着一分钟后沈柚白慢慢站起来,默默地盯着冰场,半晌,她才沉着地转身留下背影,走向比赛场地另一侧的出口。
那一刻松岗修造意识到,他一直期待能给沈柚白写的传记已经有了开篇。
“凝视冰面的沈柚白平静从容,然而冰场却早已被她眼中跳跃的炽热目光点燃。执着与热爱,让她把这项运动变得无法抗拒。”
……
查看过冰面,沈柚白开始做准备活动。
选手陆陆续续都到达场地,换衣服化妆,一时间选手休息区热闹非凡。李子君是与沈柚白一起出发的,她早就做好准备,可第一次世锦赛,她的紧张溢于言表,不停地看时间,显得坐立不安。
沈柚白忽然想到自己去年第一次参加世锦赛时的样子,恐怕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安慰过李子君,摩根和美国选手也都到了,她这次抽到了倒数第二组的第一个出场,刚好在金妍儿之前,向沈柚白表达过同情后,她也匆忙赶去换衣服。
村上佳菜子与沈柚白的关系一向很好,再加上宫原知子一直很崇拜沈柚白,三个人聊得时间最长,不过因为宫原知子出场早又是第一次参加世锦赛,村上佳菜子早早就让她去做准备。
“真是奇怪的感觉,”村上佳菜子看着宫原知子的背影低声对沈柚白说道,“去年世锦赛我们还是新人,今年就成了老将。在日本有一句谚语,‘桃栗三年柿八年,达摩九年我一生’,都说这句话是辛勤和付出需要时间的意思,但今天我却觉得好像形容时间太快,一切都只是瞬间。”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了。”沈柚白忽然笑了笑,“等到公主们都变成了大妈,真希望我们曾经走过的每段路都是这个时代的传奇。”
村上佳菜子笑着说:“会的,其实你现在已经是一个传奇了。”
“还不是,我差得太远了。”说到传奇,沈柚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金妍儿——那个在花滑荒漠里诞生的冰女王。
参加成年组比赛七年来,她斩获冠军无数,而在她奥运会退役前,这个传奇是不是仍然继续?
即便她们所有人的出现也不能动摇分毫吗?
瓦伦蒂娜第一个说不,接下来,沈柚白也希望能够证明自己。
赛前的准备时间过得很快,沈柚白没有看前面的比赛,但还是没有按捺住好奇,在金妍儿比赛前悄悄来到场边。
一袭灰白渐变色比赛服,袖子和裙摆都有明显的绣纹以及深浅渐变,款式和风格都像是欧洲十八十九世纪贵族的服装,特别是领口上一圈别致的金线绣出的花纹,更是让原本就低调华丽的衣服更加质感十足。
金妍儿拥有多家各个领域一线品牌在欧亚两洲的代言,服装当然也是有大品牌赞助,而她举手投足散发出来的自信气息刚一上场便让观众欢呼不断,直到她滑到冰场中央后才算平息。
这一赛季,金妍儿的短节目选曲来自柴可夫斯基谱曲普希金原作的歌剧《叶普盖尼·奥涅金》之中非常经典的选段《连斯基咏叹调》。
沈柚白专注地看着金妍儿,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侧过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玛丽安娜已经站在她旁边,和在中国杯一样,她们几步开外仍旧是一群西装笔挺一丝不苟的人寸步不离。
“以前听家人说过,贵族气质应当是天生的血统与后天的教养,但是看到金妍儿我才明白,也许这两个都不重要,这种气质只是感觉。”玛丽安娜认真地说。
沈柚白点点头,正想回答,却被她打断,“啊,开始了。”
音乐以大提琴独奏开始,旋律悲凉哀伤,厚重得仿佛没有希望,金妍儿抬手展臂,先是缓慢滑行,回旋伴随并不举过头顶的手臂动作,像是想要紧握凝滞的时间,一点点,一点点加快了滑行速度。
连斯基咏叹调是连斯基在与好友奥涅金决斗前咏唱的歌曲,误会让朋友反目,不得不走到这样一步,他仿佛感知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决斗前哀叹生命短促时光匆匆,一个人的青春有时还没有来得及开始便不得不面对终结,他悲伤地唱着:“黎明的曙光开始发白,明朗的一天正到来,当这个时候,也许我已睡在黑暗的坟墓里!这样日复一日,人们也就会忘掉我这年青的诗人。”
金妍儿的比赛配乐全部是她自己选择,不知道她选这段咏叹调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感觉到自己仓促短暂的运动生涯,是不是看到无数后起之秀就这样迫不及待的取她而代之。每个运动员都害怕成为历史,所有的荣誉蒙上灰尘,时代永远属于正在引领的人,过去的虽然偶尔会被提及,但遗忘才是竞技体育又一个残酷的组成部分。
花滑运动员的运动生命太过短暂,现赛场中资质最老的科斯特纳也不过只有二十六岁而已。
沈柚白看着金妍儿依旧年轻的容颜和身体在高速滑行中变得模糊,心中更加笃定,她一定要尽自己所能,不留遗憾,全力以赴。
金妍儿的第一个连跳是飞利浦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两个落冰都没有问题,管乐器的加入让整个柔板的乐曲更加沉郁,她的乐感极好,刚好踩在音乐变速的起始点,大提琴如同诗人在倾诉,而金妍儿也像个诗人一样,演绎无声的悲伤。她表情恰到好处并不夸张,但挣扎的和痛苦却无一例外地写在脸上。
滑行中,她手臂极为舒展,流畅的刃感配合衔接,几处步伐变幻巧妙稳健,一直到进入第二个单挑路兹三周,她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让人喘息的机会,心头的巨石压了又压,起跳的瞬间又悬了起来。
空中姿态轴心明显有些偏移,这样会造成落冰不稳甚至摔倒,沈柚白刚意识到这一点就发现金妍儿已经开始调整,以至于她落到冰面上时只是微微晃动摆刃,上半身控制得极好,根本没有倾斜的情况。
经验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观众的掌声迅速膨胀,紧接着又马上收了回去,因为音乐忽然急促,这强烈的加速变调让人心头一惊,爱恨交织的悲愤,无可奈何的友情,却最终不得不面对对方的子弹,为了荣誉,为了挚爱,金妍儿与连斯基一样,义无反顾,将所有的情绪宣泄而出。
高速的旋转紧接着直线接续步,大提琴喑哑般的声音如同声嘶力竭。如果说刚才的如泣如诉是极力控制的情绪,那么现在,爱恨澎湃中,一切的哀伤都化作慨叹,命运也好,死亡也罢,选择就是面对,即使悲凉是最终的结果,但至少她和连斯基一样,都为了值得去爱的人或事去爱,为值得去爱的人或事甘愿放弃一切。
甚至自己的生命。
爱与死的主题都能召唤出一种独特的力量,再加上金妍儿深情至极的表现,命运的哀鸿笼罩在冰面上,随着她刀刃流转源源不断散发,每一次轻轻跃起后再落回冰面,金妍儿的动作都干脆有力,而且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当进入到最后一个阿克谢尔两周跳前,她的大一字步几乎跨越半场,这样优秀的滑行技术,堪称花滑运动场上的巅峰。
向前,起跳!
金妍儿的跳跃技术不如摩根,因为年龄的限制,高度远度也不如沈柚白与瓦伦蒂娜,但那种稳定和从容的感觉,飘逸的姿态,以至于举重若轻的平衡,这些都是她能够保证完成分高分的魅力所在。
最后一个跳跃,她在掌声和欢呼声中进入最后的联合旋转,原本急促的音乐在大提琴的引领下再次缓慢,弦乐器一同加入,却倏然收拢,随着音乐停止,金妍儿站在场地中央,如同决斗前的骑士,双眼平视前方,毫无畏惧。
“我的死亡,我的生存,都由命运决定,我祝福我的生存,我也祝福死亡来临!”
起立鼓掌的观众毫不吝惜掌声,沈柚白深吸一口气,在金妍儿之后比赛,这大概是最恐怖的一点了。
“加油,”玛丽安娜笑着对她说,“其实你并不比她差的。”
沈柚白点点头,当做是安慰般笑了笑。
“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安慰你的意思,”谁料玛丽安娜的表情极为认真,深灰色的眼睛落落大方地直视沈柚白的双眸,“第一次看你滑《伊丽莎白》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家里墙上挂着的那些油画,我的祖先每个都是皇帝,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在这方面我可是专家。你的表现力绝对不输给金妍儿,既然短节目的主题都和死亡有关,那你就死得不一样一点,绝对能够征服观众。”
“我明白,谢谢你。”沈柚白很感动,玛丽安娜这时的肯定让她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是的,她也相信现在的自己足以与金妍儿一较高下。
她走到李明珠身边,脱下外套,走上冰场时,金妍儿的分数刚好显示在大屏幕上。
66.86分。
当场馆恢复沉寂,冰面就成了沈柚白的舞台。
她摆好开场动作后闭上眼睛慢慢吸气,所有的冗杂都消失不见,世界只剩下了她和她的冰刀,等待音乐开始的瞬间。
和大提琴沉郁有力不同,《苏丽珂》是精致悠扬的俄罗斯民族乐器巴拉莱卡琴独奏开篇,沈柚白粉红色的裙子比平常的比赛服都要稍微长一些,滑动的效果也更好看,柔美蕴藏在裙摆每一次因为滑行而飘动的起伏中,和甜蜜哀伤的旋律交相辉映。
沈柚白每次比赛时情绪都是十分清醒的,她捕捉着脚下刀刃与冰面的每一次触碰,控制力度,把握节奏,同时又必须兼顾手臂和身体的姿态,配合到恰到好处也不能忘记认真聆听配乐,酝酿情绪。
《连斯基咏叹调》诠释的死亡悲凉沧桑,而《苏丽珂》则将死亡描绘得更美好和纯粹,少女在死亡后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摇曳晨露的蔷薇,枝头鸣唱的夜莺,陪伴寻找自己坟墓的爱人在森林中徜徉。
沈柚白将纯真融入肢体表达,第一串衔接并没有太多改动,她进入路兹三周时除了音乐还听见脚下刀刃摩擦冰面的滑行声,压住音符起跳瞬间,这些声音却一同消失不见。
高速旋转必须保证平衡,轴线不能偏移,重心过度要平稳,落冰的刹那不能有半点犹豫,否则前功尽弃。与所有运动员一样,沈柚白早就在无数次枯燥的重复训练中掌握跳跃的所有要领,但每次比赛都是一次严峻的挑战,有可能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改变接下来的节奏,跳跃更是不确定性非常强的重中之重。
落冰,沈柚白刀刃稳稳压在冰上,震颤清晰地从脚掌传遍全身,滑出轨迹顺着力量的引导向预定方向漂移,同时她另一条腿再次借助力量点起,刀齿和冰面的摩擦带来助力,连跳的第二次起跳没有滑行助动,对力量和技巧都是考验。
成功了!
沈柚白迎着掌声优雅的滑出,笑容恬淡自如,仿佛刚刚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并不是她最难的跳跃。
走出之前大奖赛总决赛短节目失误的阴霾,沈柚白控制潇洒自如,她和李教练商议后决定这次短节目的连跳使用3Lz-3T,两个单跳是3F和2A,这是目前她最高的短节目难度配备,这次世锦赛她必须为了奥运会拼搏,练了那么长时间的跳跃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最关键的作用。
音乐始终轻缓悠扬,旋律平稳,连忧郁也是淡淡的。沈柚白的演绎完全符合这样的主题,她的手臂动作经过再次细化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舞动,每一次回旋收拢展开拂动都轻柔曼妙,紧合配乐。
飞利浦三周进入前,沈柚白努力调整,让动作更紧凑,但姿态却仍然保持放松,这虽然很难,但她却已经做到了无数次,腾空的瞬间她感觉非常好,落冰干脆得只能听见一声刀刃擦冰的声音,这声音对于她来说,比任何旋律都要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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