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双无那些事儿（四）

自从在手把手的指导下成功召唤出了传说中的梦境信物，离影就开始不断给他讲解关于梦境师的事情。每天晚上他都会被突击补习一堆梦境师职业知识，一开始还听得云里雾里，后来就逐渐上了道儿，离影安排的课程中也出现了实践的内容。

他的进程很快，也许是因为自己潜藏的记忆留下了基础，又或许是因为离影是个好老师。

关于名字的问题，他也从离影那里得到了解释。

她说，“离影”是属于初代永无梦境师的名字，出于敬意和纪念的目的，每一代的永无梦境师都保留这个名字。尊名和信物一样是一个梦境师的标志，这也就是说，只有在梦境里她才叫离影。至于萧南离，则是她在现实中的名字，写在身份证上那种，也就是所谓的真名。

同样的。“无帝”也是尊名，是毁灭梦境师的象征。离影就是通过他掌心那个印记认出了他毁灭梦境师的身份，所以才会告诉他，他叫无帝。

“那我的真名是什么？”

他看了看手心里的印记，握紧拳头，满含期待提问。

“不知道。”

她摇摇头，回答道：

“我并不认识你。”

他有点儿沮丧，不过并不很失望，他其实猜得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所以，她在现实中也是叫他无帝的——

“无帝，帮我拿一下账本。”

“无帝，去包二钱白芷，嗯……在第二层第三个格里。”

“无帝，帮客人倒茶。”

“无帝……”

一来二去的，他似乎真就成了店里的伙计——不给工钱但是管吃管住的那种。他本人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承人家救命之恩无处报答不说，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也需要找点儿事儿干干。

“小伙子挺勤快的啊。”

“多大啦？叫什么名字啊？”

“身体好一点没有？”

……

来瞧病的大爷大妈们也开始和他搭话，重新拥有了社交的他脸上的迷茫渐渐少了，蓬勃的朝气则越发多起来。

随着生活越来越步入正轨，旧日的影子也突如其来的闪现。倒不是他的记忆出现了恢复的迹象，而是他的肌肉想起了曾经的经验。

说来那契机来的也是巧，没有什么准备和刻意的寻找，事情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那是一个相当平常的下午，离影坐在固定的作为给来客看病，他也拿着笤帚扫他的地。每周都要来免费量一次血压、买一包枸杞，随便再蹭几口茶水喝的王大爷又来了，他像往常一样给王大爷倒好茶水，递到王大爷手中。王大爷也像往常一样端着茶水去找旁边坐着的朋友聊天。

也许是因为他把茶水倒得太满、也许是因为王大爷着急聊天走的快了，总之腿脚一向还算利索的王大爷居然晃撒了手里的茶，还一脚踩在洒出来的水渍上眼看就要摔个大跟头。

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了，这要是摔结实了那还得了？大家都吓了一跳，只是还不等王大爷真倒下去，一个身影已经风一样冲到了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无帝一个健步飞上前，伸出手一把捞起了王大爷的腰，双腿稳稳的开了个弓步，另一只手里的笤帚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他拿来接住了被王大爷脱手扔出去的茶杯。

千钧一发，有惊无险。躺在他胳膊里的王大爷大喘几口气，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救星一脸的惊魂未定。旁边的客人也一脸惊奇的看着他，就连坐在看诊台后的离影神情中都带上了几分诧异。

他也愣了，和搂着的老大爷对视了好几秒才想起要把人家扶起来。

店里的客人也这才反应过来的模样，一个接于一个的鼓起掌来。这掌声听得他一阵脸红，赶紧说了句“没什么”就跑去收拾地板去了。

拖地时遇上旁人探寻的目光，他赶紧低下头，心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他懂拳脚的事情就这么被发现了。

全方面失忆的他难得找回一点曾经的痕迹，他也有意探寻自己的身手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于是每天早上医馆的门口就多了一个锻炼身体的身影。从简单的扎扎马步打打拳，到比较简单的棍棒，最后连刀剑都出现了，当然是没开刃那种。他对武术恐怕颇为精通，试了这么多种竟没有感到有什么艰涩之处。

身体逐渐复苏当然是件好事，此外他的复苏还带来了另一件好事。

自从无帝勇救王大爷于骨折之中，他的名字在这一片大爷大妈的群体中算是流传开来了。再加上他每天都要在医馆门口练上一段时间，医馆的生意肉眼可见的红火起来。来看病的不多，来看热闹的倒是不少，不过来都来了总得买点儿什么意思意思，中药里也有很多保健调理功效的药材，不愁无货可卖。

于是这小小的医馆竟像变成了什么景点一样热闹起来，他还是奔波于端茶倒水收拾房子，外加给客人们比划两招。坐在一旁的离影虽然脸上仍是终日不见什么笑影，话却是慢慢变多了。

“阿离，要买什么说一声，我去就行。”

有时候他被热情的大爷大妈烦的紧了也会借采购的名义出去躲一躲，正好离影不喜欢出门，他也就顺理成章包揽了外出的任务。

他在人前不方便叫她离影，而他又发现她并不喜欢他叫她萧南离。她对自己梦境师的身份认可程度很高，喜欢以离影自居。普通人面前这个身份是必须保密的，可他这个同为梦境师的家伙来了，离影的态度就鲜明起来。他遂在两个名字中取一个重合的“离”字，人前人后都叫她阿离。

他还挺喜欢现在这样平平静静的生活的，虽然失忆了，但他并不为此痛苦。每天结束了工作和离影道了晚安，躺在床上时，也会暗自产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的念头。

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总是有的……

就在他好不容易熟悉并适应了这一切，融入并喜欢上这里的生活时，不顺心的事情却开始频频找上门来。

……

“啪啦！”

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相当刺耳，那盛着茶水的茶具碎了一地，引得客人们的目光齐齐射向眉头紧皱的他，以及他脚下的一片狼藉。

“啊！阿离，我……”

他从头痛引起的眩晕里回过神来，看了看脚下碎了一地的陶瓷碎片，又抬头看向因为这响动停了针灸动作的离影。顶着满屋子安静凝望他的视线，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儿。”

离影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是惯有的风轻云淡：

“不用收拾了，头疼的话就去歇着吧。”

“……对不起。”

他很还是局促，匆匆忙忙道了句抱歉，就捂着额头走进了后厅。那低头耷拉脑的姿态，看着好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逃避责罚一般。

“小无最近这是怎么啦？毛手毛脚的总是打坏东西。”

“就是说啊！他身手不是挺好的吗？”

“萧道长，小无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他之前的毛病还没好啊？”

离影看着无帝打碎的茶具碎片出了一会儿神。愣愣的看着淡绿色的茶水一点点摊开，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她也不说话，仿佛正在沉思着神么事情。

“是啊，是出了点儿问题。”

过了一会儿，离影转过头来，手里一直捏着的银针落在客人的穴位上，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针灸。她的口中喃喃出声，不知是在回答之前客人们提出的问题还是在自言自语。

“得好好治……我想是的。”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地上那摊茶水凉下来再冒不出热气。没有手脚勤快的无帝忙前忙后的打扫，这医馆里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清冷气息。常来看无帝耍把式的大爷大妈们叹着气，小声凑在一起嘀咕，话里话外都是在关心无帝的身体情况。离影沉默的听着，心里也忍不住涌起一阵阵无奈。无帝的情况比她想象的严重，她这个自诩心理医生的梦境师也束手无策。

她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无力感，按说梦境师处理起精神方面的问题都是一把好手，毕竟他们能动用的力量是涉及神秘学领域的，一举一动都堪称魔法。怎么到了重要的同伴需要帮助的时候，偏偏就束手无策了呢？

医馆里的客人陆续离去，直到最后一个出门的王大爷离开，无帝也没从后面出来。离影轻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起身，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这满地的碎片，恰如某种语言般，昭示着原有生活的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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