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力挽狂澜·轮回迷宫（二）

迷宫中的一处传出低低的嗥叫，迷雾被一个疾速移动的身影撩乱。

梦境中的幽灵终于露出了真身！

乍看之下迷雾中游走的身影与常人差不多，定睛细看小心受惊吓——漆黑的眼洞里没有一丝反光，那种深邃的黑暗好像能把一切光明都吞噬殆尽。在那片黑色里极不合理地跳着两颗赤红色的眼珠，它们与眼眶毫无连接点，就像是两团燃烧着愤怒的火苗，在诡异的打量着四周。它不时发出尖厉的嗥叫，张开的嘴里布满了三角形的尖牙。幽灵的表情因极度激动而变得狰狞，双手疯狂地撕毁眼前的雾气。那双手上长着长长的铁色指甲，哦，不，那不是指甲而是青铁色的爪子。它的双脚忽隐忽现，每跑几步就忽然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片刻后又再度凝聚。别看如此，他的行动相当迅捷。

幽灵四周的石墙不断变化着，冷箭、木桩、带钉子的铁笼……一个接一个地袭来。它左躲右闪，动作出人意料的灵活。这些机关非但没有伤到它，反而使他更加恼怒了。

熟悉、熟悉啊……

幽灵这样想着，一边躲避一边陷入回忆。

那是多少年前了？一百年？两百年？它只记得那时它还拥有自由，那时候它刚刚认识那个女人……

焦月，焦桂魄！

它没有实体，向来没有。正因如此它可以随意变换形态，变成任何样子，随便就能迷住一个人。

当然，仅限梦里。

它经常潜进别人的梦境，吓唬也好，捉弄也罢，总之是为了好玩。它又不需要进食，只要有人做梦，他就拥有力量。

知道那个女人出现。那时候它已经在一个小镇子里停留数月，居民们不胜其扰。那个女人路过此地，答应帮人们排忧解难，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然而它可没看出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她看上去甚至还有点儿娇弱。

哦，对了，她自称是个梦境师。

哈，来吧。从没有人能拿它有办法，人们甚至没法看到它，它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有什么能耐。

事实证明，这个女人很能耐。

它惨败，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她太低估这个焦月了，她拥有一种它完全没见过的力量。在焦月面前，它那些小把戏根本就是班门弄斧。

它被关进了迷宫，一个巨大的、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那些没完没了的机关、遮天蔽日的高墙、变幻莫测的道路……

昔日的猎手变成了猎物，这可真是刺激的角色转换。

“我完了！”

它这样想。

“操蛋梦境师！”

当它再次见到迷宫外的蓝天白云，感受这个可爱的世界时，它感动极了。

“天不亡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娇俏的面孔……

“吾命休矣！”

这大起大落，玩的就是心跳。

“我是轮回梦境师——焦月。”那女人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然后问：“你有名字吗？梦妖？”

名字？没有，当然没有。从前的它根本不需要名字，有没有人会叫它。甚至在焦月说之前，它连“梦妖”是什么都不知道。

见鬼，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问？

呃……事实上她见的的确可以说是个鬼……

它对焦月的提问报以拒接回答的沉默。

焦月漂亮的眉毛皱了皱，然而并没有像它想的那样把它塞回那个迷宫里，她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已经离开冬安镇了。”

冬安镇就是之前它待的那个地方，哼，这不用焦月说它也知道，冬安镇它熟得很，这儿一看就不是。

“为防你再为非作歹，我不能放你走。”

“嘿！我没有‘为非作歹’好吗？我干什么了？我就吓吓他们！”它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这女人难道还想把它当玩物一样养起来吗？

“没有？汝以为变作幼子骗寡母夜赴墓地不算？哄骗农人毁坏整片庄稼挖宝不算？还是一夜间恐吓几乎全镇幼童不算？”焦月的语气带上了怒意：“顽劣不堪，欠管教！在你改过之前，休想离开我半步。”

“切~”它撇撇嘴，心说这女人怎么啥都知道？

“……我总不能就一直叫你‘梦妖’。”焦月沉默片刻，又说：“‘知世如梦不可求，无所求心普空寂。’，既然你需要一个名字，我就叫你‘空寂’了。”

“噫~你从哪学的这话，真难听。”它有名字了它本应该高兴，但这个名字它是真的不怎么喜欢，听着不像名字更像道号。

“一个朋友常念叨的，他修道，颇懂诗文。”

你看你看，我就说像道号嘛。

“空寂很好，无所求才无所争，你什么时候学会平心静气了，就能放你离开……”焦月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这边梦妖空寂已经白眼连连了。

“不放就不放呗，别饶舌啦。”

“我往后跟着你就是啦。”

他们两个就这样相遇了，然后它跟着她走了很多地方，也渐渐地互相了解……

“哎，你上次说到哪了？除了你之外的梦境师，梦冰啊，梦谣啊，楚天啊……哦，对了，那个间接帮我起名的道士叫啥来着？”

“啊？梦清寒和梦冰是一个人？字？噫，你们人类真麻烦。”

“你字什么？桂魄？嗯……挺好听的。不讲这个啦，你上次那招厉害啊，教教我呗。”

“这个是什么？桂花糕？和上次那个红豆糕不一样么？啊，我又吃不到，我当然分不清了。”

莫名其妙，空寂开始喜欢与焦月一起的生活了，虽然处处被管着，但比起一人漂泊要好不少。

不放它走，也无所谓了。

起初的日子，空寂还总会变成各种张牙舞爪的样子企图吓唬焦月。当然，无效。不知什么时候起，它开始变成各式美男子，自己都搞不清究竟是想要色诱焦月还是想让焦月焦月觉得，它有资格陪伴她。

焦月多美啊，温婉优雅，却又能够独当一面。

她是个吸引人的女子，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也不是不可以。

他们的生活一直都挺平静的，直到焦月收到一封来信。

她的游历得结束了。

“你要回去？”空寂看着进入迷宫的焦月，这个迷宫早就没有当初那么恐怖了，现在这里更像是个小桃源。

“终于打算放了我了？”

它是这么说的，可实际上一点都不想走，托焦月的福，现在让它走它都不知道该去哪。

它哪也不想去，它就想呆在焦月身边。

“还不打算。”焦月如是说，她低着头，好像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所有焦月很遗憾的没有看到空寂明明高兴的要疯了，还得死死绷住的表情。

“我不太放心你。”

也不知道她不放心的是人品还是人。

“嘿，桂魄。”在焦月的管教下，空寂已经学会了点礼貌，叫人要叫字。而且他们足够熟，它早就叫焦月桂魄了。

可能是因为焦月的神情实在严肃了，这几天都是，自从她收了那封信，就一直有点儿愁眉不展。

这种情况，需要安慰对吧。

所以就有了这一幕……

空寂的手，伸到焦月面前，正正的对着焦月微垂的头，闯入焦月的眼帘——那只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可爱点心。

是桂花糕！

空寂吃不了东西，但这不妨碍它发现焦月爱吃什么，也不妨碍它照着样子变出来。

得承认，空寂的实力比刚开始那会儿精进多了。

“这是？”焦月愣了愣，小心的捏起那个小点心看了看，很精巧，很逼真，热热的，软软的，还有淡淡的香气。

“你在讨好我吗？”

“才，才没有。”

“你想走？”

“才不想！”

焦月这情商啊，真的很令人捉急。空寂尴尬地支吾了两声，说：

“我就是……觉得这桂花糕挺像你的。”

“像我？”焦月眨眨眼，问：“怎么个像法？”

“就是像啊，你看，你们都白白的、软软的、还……香。”

空寂说着说着自己都有点脸红了，焦月盯着它，盯着盯着就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笑什么啊，真的！”

“原来，空寂眼中的我就是块桂花糕啊。”焦月笑得更欢了：“那你就是榴莲酥，乍一看又臭又硬的，实际上味道好得不得了。”

“我才不是榴莲啊喂！”

闹起来夜很快就深了，焦月今天在轮回迷宫里呆的时间格外长，但她不得不出去了，明天她就要启程。

“嘿，桂魄，我这是去哪？”

“星河角，梦境师的集中地。”

“哦，那你那群朋友也在了？到时候给我介绍介绍。”

“空寂……不是所有梦境师都会对梦妖友好的。”

“我知道啊，不是有你吗？”

有焦月在它空寂根本就不会害怕！

哦，这该死的信任。

在之后，它就到了白石寺，也就是梦境师扎堆的地方。这地方可真是……繁华！一个寺里装下了大千世界的感觉。来来往往各色人等都是梦境师，或者和梦境师沾点儿什么关系的人，空寂还是头次知道原来梦境师有这么多。

多幸运当年遇到的是焦月啊……

它梦妖的身份果然很麻烦，不过焦月据理力争之下倒也没太为难它。他们给它找了个屋子要求它不得离开白石寺。

它当然没问题，焦月就在这，它巴不得不离开呢。

很快它就认识了焦月的那些朋友——和焦月一样是大美人的梦冰、活泼可爱的梦谣、沉默寡言的楚天还有那位间接给自己取了名的玄深道长离影、还有好多人……

被关在寺里多多少少会有点不痛快，不过没关系，这些年它被焦月关也关习惯了。它只希望焦月和她的那些朋友多来看它，特别是焦月。

然而回到星河角之后焦月好像忙起来了，总和那些朋友们凑在一起，而且莫名的惆怅。空寂问她，她也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个晚上，焦月突然来找空寂，一个人。他们谈了很久的话，焦月告诉它，她要去执行一项艰巨的任务，好像和什么幽梦、叛道有关。焦月还说，等她这次任务归来，一定帮它恢复自由身，然后两人再去好好游历一番。

不得不说，这可把空寂高兴坏了。能自由谁不想啊，还能和焦月去游历就像他们之前那样。哦，还不无安全一样，这回它可不是“玩物”了，而是以真正的同伴身份。

想想就兴奋！

焦月临走还给它留了一份桂花糕，让它好好修炼。她告诉它梦妖也可以修炼出实体，到时候，它可以真的尝一尝她和桂花糕是不是一个味。

空寂笑着答应、笑着送她离开、笑着等她回来，一天、两天、三天……

然而她再也没有回来！

它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它只知道自己快急疯了。它恨不得冲出去找她，却发现自己出不去。

它出不了这个寺庙，它甚至出不了这间屋子，留守这里的梦境师监禁了它，把它封印在这里了。

梦境师果然不会相信梦妖！

有人告诉它焦月死了，在某场大战中，和她的朋友们一起。梦境师们为她哀悼，她却坚持等待——它知道焦月的信物叫“轮回”，她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它。

后来，焦月回来了，但是，没有找它……

轮回后的焦月还是叫焦月，为了纪念初代梦境师们规定每一代后辈都沿用前辈的名字。然而，这个焦月不记得它了，不记得有个叫空寂的梦妖。这个是这样、下个也是这样、下下个还是……

永远不会有人记得了！

它看着一个个焦月回到这里，然而没有一个焦月是来履行诺言的。一百年、两百年，直到这里倾颓，新的焦月恐怕也不来了。

它有实体了，可它的实体像个妖怪，它不再能保持那个美男子的拟态，痛苦和求而不得把它折磨疯了！

梦妖，相由心生。

它怨恨焦月不跟它说清楚，怨恨她不守约。

“焦桂魄，你怎么可以？！”

…………

“焦桂魄，你怎么可以？！”

幽灵激动地颤抖，迷宫外的黄泉水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也开始不安分地抖动。迷宫的石壁在摇撼，淡紫色的迷雾也开始躁动不安，幽灵愤怒的嗥叫响彻整个迷宫，梦境中的一切好似都要燃气愤怒的火焰。

“焦月……”震耳的嗥鸣让梦冰紧张起来：“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它来。”焦月依旧镇定：“我的迷宫里到处是设计好的机关，它专心对付机关时移动的石壁会让它在不知不觉中靠近我们。”焦月昂起下巴，水灵灵的大眼睛直视小宫殿唯一的入口。

“那个时候，我们的对决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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