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贰·序曲·各怀心事（六）

“就在昨天，我做了个梦。”

白泽稍稍放松了自己的坐姿，回忆起昨天夜里闯入自己脑海的预知梦，他还是会难以抑制的感到疲倦。

“您知道的，‘命运’在我这里，我有时候会做那种……”

“预知梦，我知道。”

老会长轻轻抬手打断了白泽的话，示意他直接讲重点，不必赘述。

“你说说细节。”

作为目前最资深的一波梦境师，会长不会不知道命运梦境师的“预知梦”意味着什么，实际上在白泽说出“我做了个梦”这句话的时候，会长的眉毛就拧了起来。

白泽因为一个预知梦回来交还信物，那就毫无疑问的说明，这次的预知梦预示的不是一件小事情。

白泽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详尽的讲述起自己在预知梦里的所见所闻。

关于那座地宫、那片血海、那口冰棺、那团迷雾……桩桩件件，那怕只是重复回想也依旧引得白泽胆战心惊。

由自己和泠欢颜暂时保管梦境信物以便寻找继承人是他推动并支持的事情，白泽就是不相信协会能有效帮信物找到主人才要搞出这么一手的。现在他主动交还信物其实并不是因为对协会的印象有所改观，而是预知梦中的某个细节，让他疑窦迭生，实在安不下心来。

“我基本上能够确定，这是幽梦复苏的征兆。”

说着说着，白泽的表情愈发严肃，坐在他对面的会长也把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继续说，你还梦到了什么？”

老会长捏了捏紧皱的眉心，继续询问白泽梦中细节。白泽所说的确实是件值得亲自会协会汇报的大事，可他还是没给出交还梦境信物的理由。

于是会长猜测白泽还有没有讲出来的细节。

“我仔细核对过预知梦中出现的信物，一共是九件。”

白泽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他忧心忡忡的疑点：

“缺失的三个信物分别是‘命运’、‘噬魂’和‘长夜’。”

顶着会长在一瞬间瞪大并吐露出惊疑不定的眼神，白泽低下头，半垂眼睑，他的声音也在这一句话之后放的轻缓：

“没错，他们都在我的手里。会长，我想我恐怕不适合继续保管它们了。”

三件在预知梦中缺席的信物全部指向白泽一人，说是巧合白泽自己都不信。自己做的预知梦自己最明白，发现这个吓人的细节之后，白泽心中的恐惧感一直都如影随形。

万一这次预知梦想告诉他的信息就是，造成全军覆没这种惨剧的根源问题就出在他白泽身上可怎么办？

虽然白泽心里并不喜欢梦境师协会，也不怎么信任协会长老们的办事效率，但他更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害死同伴们的凶手。所以凌晨时分，白泽思量再三，还是做出了召集大家会一趟梦境师协会并将自己手中多余的两个信物交还协会保管的决定。

即便梦境师协会在找继承人这方面没有作为，但至少他们的保护力度还是可信的。这样一来，就算是白泽对预知梦的解读有误，也应该不至于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灾难性后果。

白泽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低头不语，一副全等会长定夺的乖巧姿态。老会长几次张嘴也没能说出话来，来回几次，也只好低下头来打量起面前摆放的两件信物——

“噬魂”是一杆长柄灯，通身如水晶琉璃打造，翘角小亭一般造型的灯笼里静静的燃烧着一抹有蓝色的火焰，在这朵火苗的照耀下，这件信物真真是如梦似幻，颇有几分流光溢彩的模样。

与晶莹剔透的“噬魂”比起来，置于它旁边的“长夜”就有些黯然失色了。“长夜”的造型是一茶壶模样，其形状小巧，可以被成年男子单手托起。通身墨色，壶上盘绕着一只雕刻的活灵活现的无角龙——此乃螭龙，虽然无角，却也威风凛凛。

虽说梦境信物都不是凡物，向来纤尘不染，但看了许久，会长还是忍不住想要称赞一句白泽将它们保存的很好。

想到白泽此行是专程来交还它们的，本来不乐意将珍贵的梦境信物交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来保管的老会长竟然也生出几分慨叹来。

在会长和众多长老的心中，白泽算得上是新一代信物梦境师中最有出息的那一个了。而这个出息娃儿今天来将珍贵的信物递还，并不是理想中的“熊孩子开窍了”，而是因为他预感自己有相当的概率大患累身，想要以防万一才决定“出此下策”。

老会长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事儿，一届小辈的心思哪里能看不出来？白泽的恭敬只是表面上的恭敬，实际上心里还是把梦境师协会的力量当做保底的“下策”之选。

子弟不以宗族为依靠，不以协会为荣耀，何其悲也！

一时间除了叹气，年过古稀的会长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表达此时心境。

“你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做，那就依你的想法。”

面对垂首不语，好像只要他不发话就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等到天荒地老的白泽，老会长也是一阵烦闷，挥挥手示意他的意见自己批准了。

说罢将面前的两件信物往白泽的方向一推，叫他拿走。

“既然你把它们拿出来的，你就自己放回去吧。”

“是，我这就去办。”

白泽听了吩咐毫不犹豫的起身，收好两件信物抬腿就要告辞。

“小白，你等等！”

就在白泽的身影快要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老会长再次叫住了他。

“会长，您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白泽一头雾水的转过身，他是在想不到会长还能有什么事情。按说会长这个老头子好面子的很，刚答应下来的事情应该不会反悔才对。

会长盯着白泽欲言又止的模样，白泽也看着他满脸的问询之意，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会长才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口：

“咳咳……幽梦复苏的事情，你跟那些孩子说了没有？”

“还没有，幽梦的事情我打算等到林语的失忆问题解决之后再详细告诉他们。”

白泽如实回答，他确实没打算马上把幽梦复苏的事情开诚公布。不是藏私，而是因为现在的信物梦境师队伍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林语失忆、任晴天态度也尚不明朗，陆时雨和夏清月两个又是新人。他不想这么快绷起大家的心弦，以免动摇团队的凝聚力。

“那行，这件事情你自己找机会告诉他们。”

老会长又开始捋起胡须，他的目光从白泽脸上飘开，复咳几声，清了清嗓子，才说：

“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你要注意保护自己”这种话，会长基本上是从来没有和白泽说过的，现在说出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白泽看似恭顺，骨子里实则桀骜。他的不满全在暗处，听话的举动只是流于表象。实际上，白泽不认的事情，基本上从来没人能逼他认过。

白泽倔强，会长也是一样的倔脾气，两人可以说是两代梦境师的代表——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不知道掐了多少架。

既然白泽的恭敬是假恭敬，那么会长也难以给他什么真正的关心。两人貌合神离的人僵了这许多年，今天倒是老倔驴先给小倔驴让了步了。

没办法，白泽再怎么不讨人喜欢也是自家孩子。根据那个预知梦的内容看，这次的问题很可能和他密切相关。事关幽梦怕是不会有什么好运气，密切相关换个词来说就是凶多吉少。

这是可能关乎孩子性命的大事，做长辈的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可惜他们这些老骨头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如此危险的局面只能让孩子们自己扛着，着实可叹！

“谢谢会长关心，白泽知道了。”

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白泽自己也一脸不适应，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站在门口给老会长抱了个礼，随后就关上门退了出去。

“不消你说，我当然会注意。”

出去后，白泽摸了摸还攥在手中的两件信物，心里悄悄嘀咕：

“我还没活够呢，肯定不会上赶着找死啊！”

不过来自暗斗多年的长辈的一句安慰，可不仅仅是安慰，那也可以说是委婉的服软了。

听着总归还是舒服的，左右也是聊胜于无吧。

晃了晃脑袋把多余的想法赶出脑海，白泽从新把表情调整至“严肃”一栏，郑重其事的捧着两件信物赶赴陈列馆。

会长暗示的风险自然不是胡说八道，但那不是现在的白泽需要考虑的事情。

要说未来的危险，那自然要交给未来的自己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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