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误

我叫萧飞雁。

可是有一个非常讨厌的人，总是叫我小燕子。

我才不是小燕子呢。

在风沙肆虐的漠地，这样娇小的鸟连翅膀都抬不起来。

那个讨厌的人说，如果我笑给他看，他让我做皇后，让我做世界上最尊贵的凤凰。

我才不相信呢。

父汗说，等我成年，就让我飞出大漠，去做中原未来的皇后。

父汗还说，那时候，王弟就可以回家了。

后来我终于飞走了。

中原的太子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他。

太子讥讽我野蛮，他的爱妾娇声附和。

整个婚宴上，所有人欢声笑语着将这个难堪的太子妃忽视，只有我一人思考着怎样应对那些伤人的话语。

做凤凰是这样的吗。

我突然不想做凤凰了。

天际翱翔的雁只需要一个伴侣托付终身。

做凤凰一定要面对百鸟的聒噪。

新婚之夜，我跪在殿外，听着里殿的柔情蜜意。

太子命我死死守在门口，我随手提起一盏将要燃尽的灯，在偌大的东宫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一件沉重的熊裘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这样坚实牢固的体贴，略带些沙土气味。

“我记得这件大氅，你初到大漠时我母后送给你的。”

身后的人轻轻的笑了。

低沉的声音，不再是那个瑟缩在车撵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屁孩了。

第一次见到讨厌鬼，他身上单薄的锦绣衣衫都被风沙吹成漂亮而无用的布条。

而我在风中拦下一片五彩斑斓的绣片，轻轻捧在手心，这是万里黄沙中难得的美丽。

后来，他的手也不再娇嫩，带上了塞外的粗犷。

他也不再之乎者也的唠叨，带着一包双头镖陪我去猎熊。

在大漠，沙熊的皮毛刀枪难入，而他的镖总是精准的命中沙熊的双眼。

那时，我就会跟着扔出锁钩，钩进黑熊的头颅。

而此刻，站在张灯结彩遍地锦绣繁花的东宫，我的手轻轻抚着肩头粗糙的熊毛。

那个讨厌鬼，他的手也在我手背落下。

我的肩头又添了几分沉重。

我仍旧缓缓向前走着。

身上的重量仿佛让我又回到步履维艰的大漠。

我看见漫天黄沙中，我的族人同我一样艰难的一步一步往前前进。

猛烈的风拉扯着他们粗糙残破的兜帽，他们捂着眼睛，却面朝着我。

送走了一只飞雁，大漠可以得到不计其数的牛羊马匹。

或许这个寒冷的冬日，会有更多人捱到开春。

我突然长舒一口气。

那双一直搁在我双肩的手缓缓向中间聚拢，在我的脖颈处轻轻摩挲着。

那个厚实而冰冷的胸膛紧紧贴在了我的背上。

狠狠压制住了我的双翅。

温热的唇随之而来。

他一点点舔舐着我的后颈。

那片湿热的气息好像要勒断我的脖子。

我大口的喘着气。

他将我推向崎岖的假山丛中。

我怀抱着锋利冰冷的石块。

背后却是无尽的滚烫波涛。

望着黑夜里那崎岖的轮廓，我轻声问他，“我还可以回家吗？”

他紧紧按着我的双手，“整个天下都是凤凰的家。”

我摇摇头，想要反驳，却被他捂住嘴巴。

后来天亮了，他走了。

我裹着大氅匆匆回到寝宫。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依稀可以听到几声娇软的呓语。

我掏出挟在大氅里的一朵白花，上面滴落了几滴鲜血。

我将那朵白花放在门口，转身离去。

后来，我在吊绳上被放下来

那抹鲜血提醒了我，我要受伤，病重还乡。

对自己下不去手，我将自己献祭给了血教。

脸上传来一阵刺痛，我在皇宫中醒来，看来还是失败了。

我伸手摸到的是冰凉的双头镖，镖尾系了一块糕点。

“吃了。”

我只是将头埋在枕间。

可是他仍拿着镖戳动着我的脖颈。

他没有用力，可是脖子还是传来一下下刺痛。

我负气的抬头看向那个神色冰冷的男人，将整个人再次瑟缩在肥大的宫装内。

层层锦缎将我紧紧包裹。

比银镖温暖，比刀刃柔软。

好像雨燕的细软绒羽毛。

原来做燕子这样的快乐。

关于此前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是什么说法，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将我主动献祭的事供出。

只是皇帝当着我的面斥责了太子，说他行事太过。

身侧的宫女也愤愤道太子心狠手辣。

我低头冥思，看来没有人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主张。

参与血教还是冒险了些。

太子在我的病塌旁照料着他的爱妾。

皇室的星台就要建成了。

两人商量着一同观星许愿。

我从未参与过这里的每一番对话，就连是侮辱我，我都没有与之交谈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那么高的观星台，落下会受很严重的伤吧。

可以行动之后我就去了星台。

那是一堵高高的城墙，尽头有个圆圆的高台。

星台初成，没有什么人。

登上城墙我便与相拥的太子与玉姬撞了个满怀。

他们在呼啸的风中相拥着用鄙夷的目光目送我远去。

我沿着城墙越走越快。

两侧是无尽深渊。

终于走到尽头的圆台。

高台之上，秋风猎猎，肆意的撕扯着我的繁复宫裙。

我不在端起公主或者太子妃的架势，双手松散的垂下。

层层披帛落在裙摆，很快被风吹向远方。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扬的那一抹颜色，我舒心的笑笑。

随后……

一抹更亮丽的颜色飞扬着坠落。

那一瞬间的剧痛，我还来不及品尝就失去了知觉。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醒来的我看到帘外昏黄的天空，兴奋地猛地起身。

风沙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我无比开心地在松散的沙丘上跑着转着。

我跑的好快，衣裙随着我的转动飞起。

风好大。

我好像真的要在这场风沙中振翅而飞。

等天黑透了，大漠里会燃起篝火，我可以在父汗怀里享用一整个烤熊掌。

那块系在双头镖上的糕点，永远不会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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