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染兮回到九嶷山,已至夕阳西下,光霞映照整座山脉都是红彤彤的。染兮心事重重,加之孟婆问她的那些,她的心思更沉了。
走在小径上,前方打斗声拉回垂首想事情的染兮。隔叶重影下,染兮看到一青一红,身姿巧然的两位少女。
染兮未打扰她们,而是站在那里观看起来。即墨手持一根翠竹,朝稳站那里的枫羽进攻,无论她移步换影的速度多么快,招式都会被枫羽一眼看穿,然后被对方反手打回来。
在染兮看来,即墨只是个汲取蓬莱仙气,道行不足一万年的小竹仙,灵力薄弱混杂,没有一招精通。风叶怎么不多教她些灵宝天尊座下的仙术呢?
眼看即墨要被枫羽打倒在地,染兮出手了。空中划来一道灵芒,托起欲摔在地上的即墨,枫羽顺着这道灵芒出现的方向看去,正见染兮从枫林走出,脸上挂着浅笑,徐徐而来。
这袭素蓝华裳,软柔柔照进即墨心里,她的心思瞬时活跃了,收起翠竹就迎上染兮,“前辈你回来了,事情可办妥了?”
眼前这位笑魇如花轻灵纯真,双眸干净明亮,虽与夜难溟有着同样面孔,但身上全无那种娇滴滴的柔媚,或阴厉狠诈。
染兮回神,盯着即墨喃喃自语,摇了摇头,“终究有差别。墨儿,你随我来。”
即墨虽不解,但也乖乖跟在染兮身后,朝枫林居走去,两人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染兮一如既往的宁静端庄,不过今日看起来格外肃严,甚至是冷漠。
枫林居是染兮的住所,九嶷山中唯一一个被枫羽禁止,即墨不能随意进来的地方。一入院便闻淡淡幽香,不是枫叶香,而是…竹清香!
九嶷山中处处可见枫树,没想到染兮所住的枫林居种有翠竹!枝繁叶茂,泽泽灵气,生长的十分好。
即墨有些惊奇,忍不住问染兮,“前辈,这些翠竹是谁种下的?”
“是我种的。”染兮回头答道,脸上未挂平时笑意,反而增有愁意,“墨儿,清心咒你背的如何了?”
“前辈,清心咒我已会背了,这几日闲来无事,顺便又把般若心经读了一遍。”
即墨以为自己会得到染兮的夸赞,但染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然后就让即墨将清心咒背与她听。背完之后,即墨问道,“前辈,我可有背错?”
“一字不差。”染兮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引着即墨进竹屋。
即墨心里还在盘算让染兮应允自己什么条件,但看到染兮不对劲的神色,她只好闭口不提。
两人临窗对坐,中间隔了一张矮几,即墨发现,这屋子里的摆饰和器皿,都是用竹子制成的。
在她观察之际,染兮已沏好茶,推至她身边,“墨儿,此茶为’涩亭’,你尝尝如何?”
盛茶的器具也以竹制,茶本无色,但装在竹筒里,倒映一片清郁,茶香和着竹香,清香淡雅,好闻极了。
即墨捧着竹筒闻了好多会儿,这才玉脖一仰,将茶水一饮而尽,本该是满口生津的茶水,一入喉便涩苦非常,是一种让人忍不住作呕的苦。
即墨的小脸紧巴成一团,眼眶里直泛水光,当着染兮的面,捂着嘴吐起来,“前辈,这茶好苦…”
“是吗?”看到即墨这个样子,染兮方露一丝笑意,然后气定神闲地端来一杯品尝,“我觉得很甜,要不墨儿静下心,再试试?”
“啊?不试了不试了!”即墨连连摆手拒绝,“平时我都是喝竹叶青,甚少喝茶,比不上前辈的闲情雅致。”
染兮双手放在矮几下,正襟危坐正色道,“你品此茶为苦味,说明你的心太浮躁。修行便是修心,修心便先静心,墨儿可懂?”
“前辈说的我理解。司空曾说,修行道路艰远,最忌心浮气躁,一定要摒弃杂念,方能有始有终。”
染兮点了点头,笑道,“墨儿的觉悟很高,用起心来连背佛经都不在话下,以后的修为也定能高出我所预料的。”
看到染兮笑了,也夸赞她了,即墨心里绷紧的弦,终于松一松,“前辈,修行中若做到摒弃一切杂念,实属不易。你品此茶是甜的,是用了多长时间?想必这个过程,极其孤单吧。”
“孤单?”染兮微微皱了皱眉头,半晌才苦笑道,“修行之路确实孤单,而我也是历经许多年,才觉此茶为甜。想不到墨儿小小年纪,竟能参透这些?”
被染兮这么连数夸,即墨居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并非我参透,而是我一直觉得,神仙也罢妖魔也好,修行之路必定坎坷。若因一念之差投机取巧,那这一差,就决定了,你是神是魔…”
话未完,坐在对面的染兮脸色大变,错愕不安地盯着即墨看。染兮努力开口,却不料唇舌直颤,“这些话,你听谁说的…”
认识以来,染兮在即墨心中的形象多是沉稳温和,可这次她却因自己一句话失了仪态,当真是说错了话,惹了前辈。
即墨立马改口道歉,“对不起前辈,我没有听谁说,我瞎编的,你别当真…”
染兮紧紧盯着即墨,似乎想在即墨脸上寻找出什么,然而即墨被她盯的紧张不已,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即墨忽然有点后悔,来九嶷山。
良久,染兮才松懈目光,眸子蒙上一层忧伤,最后她端起茶水尝了尝,苦涩无比。看来,无论自己修行多少万年,那个人是跨不过了。
空气一时静下来,即墨更是坐立不安,正当她绞尽脑汁想自己要不要先开口,这时染兮说话了,她的头一直低着,双手紧握竹筒,看起来无助又忧伤。
“墨儿,你无需向我道歉,我从未怪过你。刚才那番话让我想起一位故友,所以,心生悲伤罢了。”
“这位故友,是前辈喜欢的人?”染兮抬起头,正见眼前这双晶莹剔透,稚气未脱的眼眸,然后她,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倒影彼此的面容,一个含俏含笑,一个忧伤沉重。忽然,即墨伸出手,覆在染兮手背上,紧紧捂着。
“能让前辈倾心喜欢的人,想必不凡,既然如此,想必那位故友也不愿看到前辈缅怀他时,心生悲伤。往后修行之路,前辈若觉孤单,那我就陪你观三生,看六界。”
染兮看着即墨,看着这张脸,脑海忽然涌现很多事。这双眸子流露的渴望,雀跃的喜欢,她都曾见识过,但到最后,她把这些一一负了,推向绝望。
染兮没有回答即墨的话,而是慌色抽出手,目光故意避开她。这让即墨有些不适,她左右权衡一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前辈,有一事我一定要向你解释清楚。初识时,我是喝了潺心醉,所以才和前辈开了玩笑。
前辈一定相信我,我是个懂规矩知风趣的小仙,在我心中,前辈就是我的长辈,就像娘亲,所以你千万不要对我的亲近当成不轨,而心生抵触。”
见即墨指天誓日说道,染兮本觉有些好笑,但听到即墨将她当成娘亲,她心底突然躁动,很拒绝自己在即墨心里是这样的存在。
“墨儿,从开五识算起,我虽十六万岁,但其实我化人身不过九万年,相当于凡间女子花信之年。按你们翠竹的年龄,你也快成年了,所以我不会有你这么大的孩子,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娘亲看待。”染兮摩挲这筒面轻轻说道。
本来即墨还想说,’我在前辈眼里不是七八岁孩童吗?’,但看到染兮微微发红的耳尖,她便止住了。
即墨以为,染兮是因为没成过亲,没有过孩子,突然被一个人当成娘亲来看待,所以心里不适应而生害羞。
“好,那我不将前辈当成娘亲,而当成前辈。”即墨甜甜笑道,染兮这才放心。
气氛又陷入沉默,即墨觉得,染兮自从办事回来,一直恍神,莫非是事情办的不顺利?
染兮觉得,自从听到孟婆那席话,又碰到夜难溟,她无法再用正常心,面对即墨了。
三杯无忧水可忘爱恨情仇,但孟婆汤会把尘世间一切忘尽,即墨将不会再觉得,她在哪里见过她,到底该不该让即墨喝下?
即墨盯着染兮打量,染兮也盯着即墨思虑,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当她们同时回神,目光交汇在一起时,气氛又有微微异样。这次,还是染兮先瞥开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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