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圆明园,天然图画。
“小公主又饿了?”
明玉推门进来,看到魏璎珞正抱着刚出生不久的七公主逗她笑。
才出生的小孩只知道睡和哭,笑也是无意识的,哪里会对魏璎珞的声音有反应呢?何况她现在刚睡一觉起来,正饿着,当然是哇哇大哭了。
“哭得这么厉害,要不我抱去给乳娘喂奶吧?”
明玉把手中的参汤放到小几上,从魏璎珞手中接过小宝宝,出了月子一身轻,魏璎珞精气神看上去都不错,她望着自己女儿粉嘟嘟的小脸满是为人母的喜悦:“是啊,一天要吃好几顿,真是个贪吃鬼……是不是呀,小贪吃鬼?”
“吃得多才能长得快,看,小公主长得多标致,那眉眼跟……”
明玉咬了咬下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踌躇着说些什么转圜回来,魏璎珞却似毫无所觉,依旧喜眉笑眼的,接着她的话茬说道:“是啊,我也觉得她跟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听魏璎珞这么说,明玉便也笑着附和:“是是是,日后小公主一定会长成一个比她额娘还水灵聪慧的姑娘。”
只是,笑容略显勉强。
魏璎珞明白明玉这是为了什么,有无奈,也有好笑:“明玉,真的,我反而觉得我如今的生活比以前要开心很多。”
她本就没对那个男人抱有期待,论绝情,她可以比他更绝情,所以,也就没什么好怨,更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当初,继后设局,魏璎珞明知自己身为后宫嫔妃毒杀朝廷命妇乃是大罪,如此僭越之举定会惹得皇上厌弃,但,给皇后报仇,她不后悔。
皇上虽瞒下了她的罪名,却也因为她的胆大妄为而震怒,后来,她一直在吃避子汤的事情被皇上知道了,皇上生了好大的气。
“避子药你也不必再服了,因为今后都用不上!”
说完,摔门而去。
魏璎珞没有追。
男人的自尊心,何况还是天下至尊。
若只有先前那事,皇上或许会再冷落她一段时间后选择原谅她,但,这次怕是不可能了。
人性大多爱踩低捧高,为避锋芒,魏璎珞陪着太后来到圆明园,既然他不想再见她,她也不会上赶着去讨人嫌。
一直到被查出有孕,魏璎珞才恍然想起,那时,她被满腔的恨意占去全部心神,竟忘了定时服用避子汤,再后来皇上没再来找她,她也就更不会想起服用了。
没想到她竟就怀上了,在这种境地下。
不过,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魏璎珞想。
远离世俗纷争,远离名利权势,她是人,不是真是铁打的,也会感觉到累。
现在这样真的挺好。
但,她如此表现,反而令明玉更加愤愤不平:“可是,皇上未免也太绝情了,到现在都没来看过小公主一面……”
“他看过如何?没看过又如何?又不是他来看一看就能多长块肉!”
“话不是这么……说不过你,我还是把小公主抱去喂奶吧,你记得把参鸡汤喝了。”
论口才,明玉拍马也不及魏璎珞的。
“你总来圆明园看我,不怕你家海兰察有意见啊?”
明玉拿着个小布老虎跟七公主逗趣,也不抬头:“他能有什么意见?”
魏璎珞看着明玉的样子,不由想到,明玉嫁给海兰察也有两年了,一直没怀上,她听说,对此海兰察的母亲好像颇有微辞,魏璎珞有些担心。
追问道:“你是不是和海兰察闹矛盾了?”
“没有……”明玉只好说实话:“我是来你这儿躲清净的。”
魏璎珞了然,随即道:“那你想在我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
明玉笑笑,抱着七公主出了门,魏璎珞目送她的背影,倏尔摇摇头,端起小几上的汤碗小口小口喝起来。
下午的时候,太阳很不错,哄睡七公主后,明玉搀着魏璎珞在天然图画前面的小荷塘边上走动,几个小宫女、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俩身后。
“刚刚还好好的天,说变就变。”
明玉望着阴下来的天,伸手接住了一片雪。
雪落在她手心,瞬时化成水,一点点的凉。
曾几何时,每到下雪的时候,有一个人总会这样伸出手去接落雪,然后回过头,冲着她温婉地笑:“天太冷啦,明玉,我们温些酒喝吧,不然等会儿扫雪会被冻僵的!”
尔晴畏冷这件事儿,明玉早就看出来了。
冬天早上起来,她睡的被窝里一点儿热气都没有,明玉知道她那人脸皮薄得很,定是不好意思主动提出要自己陪她睡的。
既然如此,自己就主动些呗,两个人睡一张床,她还能帮她暖暖被窝,正好报答报答她平时对自己的照顾有加。
那时的尔晴,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呐?怎么后来就变了那么多呢?
还是,真的如璎珞所说,她一直都是那样的人?
明玉不愿相信,可她不得不信。
尔晴嫁到富察府的第二天,来宫里谢恩,她俩站在廊下谈天,许久未见,却并没有相谈甚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明玉,不要总是傻乎乎的,你也应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转头看着尔晴的脸,依旧和往常一样温婉地笑着,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皇后娘娘对我们那么好,现在正是她需要我的时候,只要娘娘需要,我就一辈子留在娘娘身边伺候她!”
“没有谁该一辈子伺候谁……”
明玉听出尔晴的语气略显无奈,可她不知这无奈从何而来。
她刚想问,便又听到尔晴说:“明玉,你知道吗?你刚刚问我过得开心不开心……”
“我当然开心,最开心的就是,今后,我终于可以好好赏一赏雪啦!”
说完,又向从前那样,把手伸到檐廊外去接落雪,让那片雪花一点一点将掌心润湿。
就在明玉以为尔晴不会再说话时,尔晴缓缓抬头看了看天,又缓缓转头看向她,声音沉沉的。
“命是自己的,人生也是自己的,明玉,你真的应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为人奴才,终究卑躬屈膝,你难道不想想吃便吃,想喝便喝,不用再担心做错了事被罚,也不用再怕下雪,怕雪压垮了花枝,娘娘会伤心,怕又遇见哪宫的主子,说跪就跪……”
明玉变了脸色,想也不想,不愿去想,打断了尔晴:“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要一直守着皇后娘娘。”
“人各有志,你不愿我也不勉强……”她似乎听到尔晴叹了口气:“不过,你我从前的情分,娘娘对我们的好,我是不会忘的,从今以后,我不在娘娘身边,你要代替我,好好照顾娘娘,也要照顾好自己。”
又一片雪落下,明玉手心一凉,回过神来,魏璎珞略带疑惑地问她:“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话没说完,有太监来通传,忠勇公大人求见。
魏璎珞和明玉同时望向彼此。
雪渐渐下大了。
棕亭桥上,魏璎珞和傅恒相对而立,隔了些距离,毕竟身份有别,明玉和几个宫女太监撑伞远远地站在桥下看着。
在真相没查出以前,妃子的名声还是要顾的,但,傅恒相信,有心人想知道,不是件难事。
“你不怪……”见到许久未见的人,魏璎珞有些许激动,但她立刻就调整过来,平静地陈述道:“即使你怪我,我也还会这么做。”
傅恒默了瞬,随即道:“我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魏璎珞静静地看着傅恒,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奇怪,似惊似疑,过后,浮起几分自嘲的笑,随后又淡去,傅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感觉魏璎珞好像有很多话要说,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魏璎珞开口。
他只好先开口:“我是来……”
与此同时,魏璎珞也开口了:“那是为……”
“你先听我说……”傅恒停住,斟酌了一下措辞,犹疑几秒后,问道:“你记得从前裕太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吗?”
魏璎珞摇头,纳闷傅恒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
傅恒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魏璎珞摇头的那一刻,他的心停了一拍,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恢复后,他也没任何不适,看魏璎珞的眼神里依然有担心和关切。
分明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傅恒想。
但,那一秒的感受转瞬即逝,现在已无法探寻。
他不再深究,慢慢讲述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完,魏璎珞问:“所以,你是想让我配合你演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戏码,从而引出幕后黑手?”
“是。”傅恒点头。
魏璎珞没有任何的惊讶,后宫之中,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前些年,她复仇心切,确实招摇了些,得罪的人恐怕不少。
更何况,这宫里,也不是说你真得罪了谁才会引来报复和陷害。
争宠,是后宫永恒的主题,挡了别人的路,占了别人的位,就是原罪。
想到那个宫女的话,魏璎珞生起些愧疚,只是,纵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报仇,但会选择一个更周全的方式。
“我知道了。”
魏璎珞心中想了很多,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一分,她转身,向亭外走去。
傅恒注视着魏璎珞慢慢走进雪地,明玉立即迎上来给她撑伞,他和明玉对视了一眼,只是隔得太远,他没看清明玉的那一眼表达了什么。
紧接着,明玉就转回了头,扶着魏璎珞向天然图画走去,其他宫女太监在后面给俩人撑伞。
满地的雪,银光耀眼。
白白的一片雪地上,留下几排脚印。
天色渐晚,雪也更大了,傅恒是改乘马车回的府,圆明园周边设了很多马厩,供来往的王公大臣使用,也有配备马车,以防不时之需。
等傅恒回到府邸时,天已经很黑了。
灯笼高高挂起,是白色的。
今日,是喜塔腊尔晴的死忌。
傅恒深呼口气,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喜塔腊尔晴巧笑嫣然的脸。
他呼吸一滞,随即意识到这是喜塔腊尔晴的祭像画,脚步顿了顿。
福康安正跪在供桌前,回头看到傅恒,立即站起身,快步跑来,紧紧抱住傅恒的腰,脸靠在他胸前,声音略带哽咽:“阿玛,你怎么才回来?”
小孩子长得很快的,短短一年,福康安个头就往上窜了许多,已经到傅恒胸口的位置了,因为练习骑射的缘故,他的身体很明显,比从前壮实了不少。
喜塔腊尔晴,你不用担心,不管怎样,我还是会好好照顾康儿的。
傅恒心想,死亡和时间真是两件奇异的存在。
时间能冲淡一切,而死亡会让人释怀许多事。
就像,福康安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哀痛难过,他对她也没有当初那么恨和仇了。
看着墙上所挂的尔晴画像,傅恒摸摸福康安的头,问:“康儿,这画像是谁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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