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夫君,刚刚那谁啊?”
“是杜鹃,她送了些糕点过来,托我明天顺道拿给康儿吃,还有……”
傅谦话只说一半,伊兰看出他是顾忌有下人在,便接过傅谦脱下的斗篷,递到一旁的婢女手里,对着几个奴才道:“忍东,老爷的斗篷浸了雪,你拿去烘干一下,半夏,你去厨房端碗姜汤来,给老爷去去寒,其他的,也都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儿了。”
几句话将房里伺候的奴才都打发了去。
待下人们都走后,伊兰站到傅谦身后,边给他按肩边问:“怎么了,是有什么话不好讲吗?”
“知我者莫若夫人也!”傅谦扭了扭脖子,拉着伊兰让她也坐下:“九弟不在,康儿一个人住在宫里,我们这些做伯父伯母的应该多关心关心他才是。”
“应该的,可是康儿在宫里住得不适应?”
“你也知道,宫里人最是喜欢搬弄是非……”
“一贯来了,从前,不也有人非议你,那些闲言碎语,不用在意的。”
“我当然没什么……”傅谦先是点头后又摇了摇头:“不过……”
宫中发生的事儿府里人也都有所耳闻,那些关于福康安身世的飞短流长,倒没再在府上掀起什么波澜。
原因嘛,一方面,定是当初的滴血验亲起了很大作用,至于另一方面,就由来已久了。
一直以来,他们富察氏一族深受皇恩,叔伯兄弟皆身居高位,说是权倾朝野一点也不过分,对他们巴结奉承的有,暗地里虎视眈眈等着抓他们把柄的也不在少数。
就拿傅谦自己来说,他在十一年的恩科春试上考中二甲第五名后便进入了翰林院,后来也成功留馆成为了一名从七品的检讨,不过很快,皇上就任命他为翰林院编修,之后又升为修撰,到十四年的时候,傅谦已经是侍讲了。
三年间一下子升四品,与他九弟傅恒比起来,确实算不了什么,但,教之傅谦同期进翰林院的其他二、三甲进士,乃至当年一甲的三人,都远远不及他。
当初,不乏有人对此心怀不满,他们的牢骚被乾隆知道了,不久后,在某次朝会上,乾隆就此事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朕之加恩傅谦兄弟者,乃因皇后加恩,并不因其为大学士公傅恒之兄弟也,即大学士公傅恒之加恩,亦由于皇后,而况其兄弟乎?朕为天下主,何事非秉至公,何事能逃明鉴。”
话虽这么说,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富察氏一族能成为当今的第一世家,绝不可能只是因为先皇后,自此,朝堂上下再一次深切感受到了皇帝对富察氏一家的厚爱,某些言论就少了很多。
为何?
因为说了没用啊,那些官员的话不就是故意说给乾隆听的,然而,乾隆听了,却没有如他们所愿,反而顺着他们的话,直接表示,他就是爱屋及乌,他就是厚此薄彼,他是皇帝,爱重用谁就重用谁,爱对谁好就对谁好!
皇上如此明目张胆的偏心,旁的人再羡慕嫉妒又有什么用?
傅谦最初也或多或少会在意同僚对他的态度,后来,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无论你做得再好,想中伤你的人都能找到中伤你的理由。
这么一想,傅谦坦然了许多,不再排斥皇上的施恩,这几年间,他一路从翰林院侍讲、侍讲学士,升至如今的掌院学士,从来都是恪尽职守,尽其所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人或毁或誉,听过就只是付之一笑罢了。
不过……傅谦叹道:“福康安还只是个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
“也是,那你明天好好开导开导他……”伊兰想起些什么,起身到外间将她前些日子做的东西拿了过来:“正好,我这两天,给照儿做了几双鞋袜,就顺便也给康儿做了双,他额娘走得早,下人们做得总是不及……贴心的。”
其实,想必,她做的在福康安心里肯定也是不及尔晴姐姐的,各种意义上都是。
虽说,伊兰是嫂嫂,但实际上,她比尔晴还小几岁,与其他几个嫂嫂差的就更多了,真的很难立刻马上就聊到一起去,也只有尔晴和她尚算聊得来。
她才刚为人妇,还不能很好的适应,是尔晴帮她良多,后来,她怀上了阿芊,也是尔晴教会她很多,渐渐地,她和尔晴亲近起来,她称尔晴为姐姐,尔晴有时唤她伊兰,有时也会戏谑地喊她小八嫂。
十月怀胎真的很不容易,现在一回想,伊兰觉得那时的自己一点都不像自己,又暴躁又易怒,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
那段日子,在傅谦去上值的时候,尔晴姐姐经常会来看她,告诉她孕妇的心情对胎儿的影响有多大,告诉她如何排解情绪,告诉她不要整天窝在房间里,要多出去走走,这样有助于日后生产。
类似的话伊兰也不是没有听府医说过,但不知为何,从尔晴姐姐嘴里说出来,她就觉得可信很多,伊兰想,这大概是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尔晴姐姐亲身经历过的惨痛教训得来的经验之谈。
对于自己嫁过来之前的事,伊兰了解的并不多,她只知道那时,尔晴姐姐刚刚怀上福康安,先皇后却在此时突然崩逝,满京城的人都为她的离去而哀恸忙碌着,何况是富察府,这之后不久,九弟,尔晴姐姐的夫君,又出征去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尔晴姐姐的日子无疑是非常难捱的,伊兰从前的未婚夫就是死在了战场上再也没有回来,没有谁比她更能理解那种等待的煎熬。
听说,尔晴姐姐怀胎的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为了养胎,都没怎么出过她住的院子,估计,这就是造成她难产的一个很大的原因吧?
只是后来,伊兰才发现,原来尔晴姐姐和她夫君之间的感情并不好。
本来,伊兰应该跟着傅谦称呼尔晴姐姐的夫君为九弟,但,说真的,她嫁进富察家的几年来,和这个小叔子见过的次数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了,以至于她更习惯以‘尔晴姐姐的夫君’来称呼她丈夫的弟弟。
尔晴姐姐的夫君是在她和傅谦成亲三个月后才从金川回来的,恰好,她被诊出有了身孕,也就是阿芊,是喜上加喜。
当时,府上已经好久没有过喜事了,在额娘的授意下,四嫂特地办了场盛大的接风宴,也是在这场宴会上,伊兰才第一次见到她的小叔子,盛名在外的傅九爷。
那个时候,伊兰就觉得他和尔晴姐姐间的气氛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只不过其他人都见怪不怪,她也就不好意思问什么了。
之后的一年多里,尔晴姐姐除了照顾福康安,偶尔便会来她院里看望她,而她也会去尔晴姐姐那里串串门,但却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尔晴姐姐的夫君。
傅谦虽然也忙,每天早出晚归,再避讳,尔晴姐姐也曾和傅谦撞见过一两次,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伊兰发现,尔晴姐姐和她的夫君是不住在一起的。
伊兰再忍不住好奇心,问出了口:“尔晴姐姐,你和……你夫君之间……”九弟这个称呼实在太不顺口,她干脆直接用私下里的称呼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嗯,怎么说呢,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夫君他啊,不喜欢女人。”
?!
尔晴姐姐故作神秘,脸上的笑也略显怪异,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回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伊兰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太可能……吧?
有一段时间,伊兰都在为这个答案的真假而抓心挠肺,可惜,她答应了尔晴姐姐不能向别人提起。
再次见到尔晴姐姐和她夫君,是在那年的中秋节,尔晴姐姐是一如既往大方而得体的打扮,看起来端庄可亲,婉婉有仪,而她的夫君,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伊兰为她的尔晴姐姐抱不平,娶了尔晴姐姐难道委屈他了不成?一天天的摆着个臭脸给谁看?
“你不知道,他以前中过风,所以现在脸上做不了什么表情。”
“尔晴姐姐,你不会又在故意逗我吧?”
伊兰还反应了几秒,然后就看到面前之人扑哧一下笑出声,花枝乱颤。
“喜塔腊尔晴……”她气得直呼其名:“你真是有够无聊的。”
中秋节过后,尔晴姐姐搬去了新府,可惜,因为她又怀上了,不方便经常出门,尔晴姐姐也不太回老宅,她和尔晴姐姐的见面机会就少多了。
直到伊兰生下明靖,才从她夫君口中得知她的尔晴姐姐生病的消息,伊兰第一时间就赶去看望。
她到的时候,尔晴姐姐正坐在亭子里缝制着什么,云鬓螺髻,簪花戴翠,穿着身嫣红色暗花缎女褂,本是十分显气色的装扮,却怎么也压不住她苍白的脸色,阳光洒在她身上,投出一个瘦削的剪影。
伊兰顿时湿了眼眶:“尔晴姐姐,你病得很重吗?”
尔晴姐姐却只是不在意地摆摆手,让她不用担心:“都是老毛病了,吃几副药就会好的。”
说完朝她盈盈一笑。
伊兰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直以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尔晴姐姐都是这样,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好像在笑,却根本没达到眼底。
“尔晴姐姐,如果你不想笑,其实可以不用笑的。”
于是,那笑意一下子就僵在了尔晴姐姐的脸上,但随即她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眼眸也弯起来:“伊兰,你在说什么呀?什么笑不笑的?我当然是想笑才笑的,不想笑,怎么笑得出来呢?”
一般,想掩饰什么时,尔晴姐姐的话就会变多,伊兰不再问,就此打住这个话题。
下人们从善如流地端来茶果,尔晴姐姐低下头继续在鞋面上绣图案,旁边摆着已经纳好的鞋底,看大小,不太像是为小福康安缝的。
她不由自主问道:“尔晴姐姐,你和你夫君和好了?”
“你说这个啊?”尔晴姐姐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我为康儿缝的。”
“可现在……未免太早了吧?而且,若是做大了又或者做小了,以后不合脚怎么办?”
“只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不合脚,以后……”尔晴姐姐停下手上的动作,抚摸着那缎面上绣了一半的象征着吉祥的云兽纹出了神,过了片刻,才似呓语般呢喃道:“让别人再做就是了。”
彼时的伊兰并没有听出那话里的深意,还在和她打趣:“尔晴姐姐,你这么宠福康安,怕是会把他宠坏了!”
尔晴姐姐有多疼爱福康安,从伊兰刚嫁进来就深有体会。
像她们这样的世家闺秀,虽然会学女红,可有下人在,自然不用她们亲自动手,偶尔做些表表心意就够了,只有尔晴姐姐从来不会将这些事假手于人。
这也难怪,福康安是她多年来唯一的孩子,又自小体弱多病,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因而,尔晴姐姐对福康安可谓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事无巨细,只要是有关福康安的,尔晴姐姐几乎都亲手包揽了,从小到大,福康安所穿的衣服鞋袜都是由尔晴姐姐亲手缝制。
尔晴姐姐的手艺高超,做出来的东西好看又舒服,一般人确实比不上,福康安也只穿尔晴姐姐给他做的,其他人做的福康安都嫌弃得很。
想着从前尔晴姐姐做出来的,又看看自己做的鞋子,伊兰感慨:“我也是献丑了,这双鞋比起尔晴姐姐做的怎么就丑了那么多?只希望到时康儿不要笑话我这个伯母就好。”
傅谦笑道:“在康儿心里,确是他额娘最好,但在照儿心里,自然也是你做的最好。”
“就数你会哄人。”伊兰笑着嗔了傅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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