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仲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发布了为三庆园和张云雷证明的布告,不仅把其中内情详详细细的写了出来,还专门寻了说书人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戏说三庆之功劳。诚然,确实是详详细细的告知了北平百姓,但也不有些不方便说的和三庆不愿意往外说的,孙连仲亲自写了布告更亲自写了故事予说书人看。
一夜之间,三庆园在北平城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第二天醒来,街头巷尾说道的都是三庆与张云雷。
许是那些伤害了三庆的人心中愧疚,隔天便自发的来三庆帮忙,只三天,原本已经破败不堪的三庆焕然一新。更多的人想涌去医院看张云雷,亲自与他道个歉,说上几句话。眼看着医院门前的人山人海,姑娘们再忍不下去,拉出人墙把那些人都挡了回去。
姑娘们说他们没脸来看张云雷,姑娘们说这里不欢迎他们,姑娘们说她们恨他们。是啊,他们的确没脸来看张云雷,在流言蜚语当中,他们重伤了三庆、重伤了张云雷,等到有人证明了那些流言蜚语只是流言蜚语之后,他们便一窝蜂的涌上来,妄想三言两语便能寻求三庆和姑娘们的原谅。
姑娘们还不知道张云雷到底如何,但在当天夜里,她们无不听到了三庆园的枪声,无不看见了一身鲜血的张云雷。那些人伤他伤得如斯,而今还义正言辞地说着来看他、来求原谅,可其实姑娘们都明白,张云雷根本不曾恨过他们,又何谈原谅?他说不恨,姑娘们便不恨,只是内心深处终究抹不平那已经被挑起恨意。
那些人最终还是走了,被姑娘们说得无地自容,一个个夹着尾巴逃走了。
张云雷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出院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是跟在他身边的人心里都清楚,外伤痊愈了,可内伤终究没法痊愈。
医生予他们的叮嘱他们都记下了,只要照顾得细心,大约还是可以多活几年的。这事儿没人跟张云雷说,医生也叮嘱了他们不要告诉病人,但张云雷在清醒了没几天后,自己便已经猜到了,到最后其实是他在安慰师兄弟,却不是师兄弟们安慰他了。临出院的时候,张云雷特意嘱咐了他身边的师兄弟和姑娘,说是不要把他的身体状况传出去,他想瞒着姑娘,更想瞒着所有人。
他回到三庆后不过五天,三庆园重新开张、重新售票演出。
师兄弟们都劝他在后台好生休息,可他不肯,非要上台。有人推着杨九郎上去劝他,杨九郎没去,推开了师兄弟的手回过头去整理衣柜里的大褂了。师兄弟们看得明白,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眼中擎满了泪水,整理大褂的手颤得不能自已,甚至在触及那一身草绿色大褂的时候,再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
他背对着张云雷,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问道:“角儿,今儿咱穿哪件大褂?”
师兄弟们大惊,慌忙上来劝阻,可他们却忘记了,他们再不愿师哥上台,其实最不愿师哥上台的人是杨九郎啊。他们心里都明白,师哥把戏台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只要他还能上台,他便绝不会错过一次上台的机会。可他们心疼他啊。医生说了得静养,不能操劳,他这般折腾下去,竟没给自己留下分毫退路。
张云雷低着头坐在垫了棉垫,被师兄弟们包裹得十分柔软的椅子上,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灯光下,他的面色更显苍白了几分。这几个月来他瘦了许多,纤细泛白的手指尖轻轻叩在桌面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十分有节奏。
整个后台寂静万分,师兄弟们一个个秉着呼吸,下意识的希望自己能等到一个“不演出”的答案。可他们等不到的,这个答案永远不会从师哥的嘴里说出来。
张云雷缓缓抬起头,温和的目光扫过后台里的师兄弟,最后落在杨九郎背上。看着他一抽一抽的肩膀,张云雷心底亦有些不好受。他懂他,所以什么也没劝,可说到底又怎不是张云雷逼他的?他从没有真正逼迫过他,可他们却总是心知肚明的。
“就穿草绿色的那身吧,一会儿演个《歪唱》,后面多留些时间返场。”张云雷淡淡的说道,言语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哎,好。”杨九郎咬着牙,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逼着自己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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