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宣布了死刑,玉娘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洛凰,想要从她神情里看出一丝不忍来。
可洛凰看都没看她一眼,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般,朝别人吩咐“把她带到后院看起来,不许再有闪失。”
少女还觉得不放心,开口道“只是关起来?留这么一个危险在圣君左右?左使,你可不要因为自己私情害了圣君!”
洛凰看了看失神的玉娘,又看了看那白纱马车,咬咬唇,狠心开口“来人,赠她一杯毒酒。”
陆晏看着玉娘被侍卫带走,又听洛凰这般果断,心中担忧,想要跟上去,然而他刚抬脚,就听见一个熟悉到刻骨的声音,那声音隔着层层白纱,温润开口:“左使,她曾与你有过交情,看在往日之谊上,不该如此。”
声音如同春风,听到陆晏耳里却如惊雷,他看向那已经朝山庄走去的马车,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如同被钉在原地,他看着那马车一刻也不想分神,情不自禁想要抬脚。
雪藤眼疾手快将他按下来,低声训斥“你疯了,你现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你看到那个骑马的男人了吗?他的实力可能在你我之上!”
陆晏又惊又喜几乎要落泪,声音都变得颤颤巍巍,抓住雪藤的手臂“师兄,你听到了吗?是我师尊,是他,是他的声音。”
雪藤自然听到了,他虽然惊讶,却比陆晏理智“师弟,你要冷静,我们先探一探再说,万一只是声音像呢?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陆晏快要疯了,他一直紧绷这一根弦,为了寻心上人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听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就能夺走他所有理智。
那边长风趁乱跑到无人处,他看着面前的玉挽春,忍不住低声训斥“你疯了?你既然从蒿里山平安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玉挽春挺直了胸膛“我去哪和你没关系,你凭什么指点我的去留?”
长风握了握拳,听着人声喧闹处,那马车上的人似乎要下来,他退后到暗处低声吩咐“给我看好他。”
玉挽春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觉得眼前风声一动,那人又匆匆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玉挽春抬脚要追,刚走一步两堵黑乎乎的人墙就挡在了自己面前。
玉挽春抬头看着这两双熟悉的红瞳,认出是平时跟在长风身后的两个魔侍,有些紧张“你们要干什么?”
魔侍往前逼近一步,玉挽春也跟着后退一步,魔侍声音压低“公子,受世子之命护您周全,你若是出事,世子也不会开心的。”
玉挽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行,我不乱跑,我担心他,我们就在暗处看一看行不行?”
马车行至后院,那高大的男人才上前掀开了车帘,恰巧此时,长风也无声无息的混到人群前,于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那手搭上男人伸过去的手,缓缓走出来,长风不知道自己在忐忑什么,只是目光随着那身影走出来,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马车上的人身形清瘦,身穿一身如雪白衣,金线暗纹的腰带束着他的瘦腰,他生的也白,薄唇微扬,似笑非笑,可惜他面上束着一条白绡,遮住了他那一双好看的眼睛。
他如风一般,轻飘飘的走下马车,迎面的风扬起他几缕发丝,似仙非仙,超尘脱俗,令人望而生畏。
长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死死盯着那袭身影,直到身边的洛凰为他引荐,他才找回一点理智。
洛凰自始至终无比恭敬,连抬首都不曾有过几次“圣君,这位是圣庙少主长星,您可能不太熟悉圣庙,圣庙是我族供奉历代故去魔君的庙宇,这位少主百年前长居圣庙,魔力最干净,若往后我们……”
“咳”少女打断洛凰,看着她道“有些事情,不要说出来污了圣君耳朵。”
洛凰也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话,赶忙低首“是。”
“阿姐,左使也是好意”
长风觉得自己手好像在颤抖,看着那身影走到自己面前几步,差点单膝行出弟子礼,险些没有忍住哭腔,强行镇定开口
“圣庙长星,见过圣君。”
那人嘴角带笑,用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开口“少主远道而来,我已经见到了少主的诚意,即是魔君同族,必然会好生接待,若少主不嫌,过几日可愿随我一同回长乐宫?”
洛凰看着低首的长风,正疑惑他为什么不开口,便听长风声音微颤道:“在下愿往。”
那人被簇拥着往一处高阁处休息,那是山庄最好的一处房间,远离前院,安静又舒适,洛凰确实很会揣摩人心。
长风看着四周人群散去,深深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高阁,转身走向黑暗处。
陆晏就在那暗处等着他,长风双眼通红,看着面前的陆晏,语气情不自禁上扬了几分“你听的没错,是师尊。”
仿佛掐着喉咙的一口气终于顺下来,陆晏笑出泪来“他安好就好,那就好,我要去找师尊。”
“等一下”雪藤拉住他“且不说师叔为什么与魔同伍,长风自幼拜入师叔门下,他不可能听不出长风的声音,你如此鲁莽冲动,万一自己也折进去怎么办?”
陆晏一刻也不想等,但听了雪藤的话,慢慢冷静下来,他脑子那根弦崩了太久了,让他一时忘了理智,仔细想来这件事确实疑点重重。可他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仔细想了想“那我待会潜进去,若是师尊,我便放手一搏。”
“不可。”长风开口打断他。
“那高阁其实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动乱,这群人虽然你能应付来,可跟在师尊身边的那个男人不好对付,我现在的身份是他们那边的人,我去,我去看一看是不是真的师尊。”
陆晏还想要开口,长风又打断他“我是为了师尊,若真的是师尊,我们再商议办法不迟,看他们态度,一时半会根本伤不到师尊,你先去将玉娘手里拿回自己的东西。”
说着不等雪藤再嘱咐什么,他转身戴好面具,往那灯火通明的高阁走去。
雪藤看着长风走远“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可他只要还是望月峰弟子,我便是他师兄,陆晏,你去救玉娘,我在这里接应长风。”
陆晏担忧的看了一眼长风,他已经走到门前,不知道在和门前的少女说些什么,他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也是他师兄,我速去速回,我也不会让他出事的。”
玉娘被关在偏僻冷清的角落小屋里,洛凰似乎也是顾念情谊,并没有让什么人看管,似乎在等着她逃走,而玉娘跌坐在稻草上,月光掺着她的泪水,打湿了一片衣袖,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晏悄声闯入,看着面前的玉娘,伸手要带她“快,跟我走。”
玉娘一动不动,她缓缓抬首,一双满泪双瞳看着他,忽视他伸来的手,从自己腰间掏出石青色穗子递给他“对不起,我耽误了你的时间。”
陆晏赶忙接过穗子,小心翼翼的贴身胸前“我也应该说抱歉,没能让你和你的洛郎圆满。”
“我们不会圆满了,从一开始,她就是在利用我罢了。”
悲极反笑,玉娘看着窗外依旧明亮的月光“多好的月色啊,就像我们初遇的那一晚”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近似渴望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一晚,花灯满街,繁华满眼,本以为是天意安排,于是一见误终身,我自幼被卖进百花楼,受尽了苦头,从没有人如她那般对我,于是我弃了矜持,丢了赎身的珠宝,朝她义无反顾,我本以为,终于有人来爱我了。”
玉娘忍不住低声笑起来,笑的满是凄凉“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是女子呢,凤为雄,凰为雌,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就是喜欢她,她是女子也喜欢。”
陆晏看着她哭的浑身颤抖,忍不住想要劝一劝她“你不要伤心,忘了她,你还有很长的以后去喜欢更值得的人。”
玉娘冷静下来,她直起身回首看着陆晏。
“往前走不了了,因为她一句不喜欢百花楼的脏乱,我屠尽了百花楼一百二十人,那里面,有我的姐妹,有我的教习妈妈,为了她,我已经罪孽深重,无法前行了。”
说着陆晏见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火红的玉佩来,玉娘感激的朝陆晏行了一礼。
“感谢你一路的照顾,去带你重要的人离开这里吧,我回不了头,也前行不了,我要与她同归于尽。”
那边长风走到高阁前,被自己师尊叫阿姐的少女正从房内出来,长风态度放低“大人,我能否找圣君聊几句?”
少女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想起来了他身份,冷冰冰开口“天色已晚,少主还是明日再来吧。”
长风还想再说什么,屋内的人此时开口。
“是圣庙少主吗?阿姐,我觉得我与他很是投缘,我和他就聊一会,不碍事的。”
少女叹了口气,语气却是宠溺一般“你呀,总是这么任性,交朋友明日不也一样?”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打开了门,看着长风进去,关上门便离开了。
屋内,那人正站在烛台边,听见动静转过身“少主,找我何事?”
长风看着眼前的人,眼眶一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人听见这一声动静,吓了一跳,他侧开身子坐下来“少主,为何行此大礼?”
长风看着面前的人,听着屋外无人,才开口“师尊,我是长风。”
那人微蹙眉心,很是迷茫“少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从未收过徒。”
说话间,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长风眼尖发现他右手拇指佩着一枚宝蓝戒指,顿时眼泪滑了下来。
“不,不会,我不会认错的,我是您收的第二个徒弟,您在风铃镇救了我,您不是什么圣君,师尊名叫沈祀月,尊号应离,望月峰才是您的家。”
他叹了口气,温声耐心道“我不叫沈祀月,我虽然也姓沈,但我单名一个年字,门外是我阿姐沈然和兄长沈焱,我只有这两个至亲,从未收过徒。”
长风膝行几步上前,苦苦哀求“师尊,求您想一想,您救过我三次,第一次是在临海城,我差点被人打死,是您救了我,还给了我饭吃,对,师尊可能认不出我,那时我还没有学会化形。”
沈年有些头痛,他伸手轻轻触摸长风的发顶,一如少时相救那时,可他语调陌生。
“少主,您认错人了。”
玉挽春一直没走远,他看着远处有一个身影急匆匆往这边来,而他身后蔓延开无尽的红与热浪,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身影掠过耳边,才听见一句“快走,魔火一出,没有人能活下来。”
玉挽春才反应过来那是陆晏,他下意识就想起来长风,看着那热浪逐渐逼近,抓住身后魔侍的衣领“去,快去救你们世子!”
长风在自己面前哭的可怜,沈年于心不忍,还想再劝些什么,忽然听到院子里嘈杂起来,有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长风也听到外面的杂乱,下意识就挡在沈年身前。
眼看门板被人猛的踢开,陆晏墨寻已经出鞘,上前拉过长风“快走。”
然后不等他反应就把他推了出去。
陆晏回身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忍不住还是开口“阿年。”
沈年一愣,他有眼疾,看不见眼前的人,可这一声称呼一喊,他觉得自己大脑忽然刺痛一下,疑惑开口“你,我们认识吗?”
沈焱带人杀入高阁,陆晏明白现在不是带他离开的好时机,深深望了他一眼。
“七重山的白梅开了,阿年等我,我再也不会食言了。”
然后持剑杀入院中为长风解围。
魔火卷起的热浪一步步逼近,洛凰看着玉娘的身影被火舌吞没,想要上前一步都不能,咬牙切齿看向欲走的长风。
“我就知道你是意有所图。”
一旦暴露,就是陷入雾霭山庄魔侍的困境里,长风心神还有些不宁,一时招架有些缺力,陆晏见他左臂被划伤,又见玉挽春在暗处很是安全,于是找到缺口把他往玉挽春那边一推。
长风下意识就道“师兄!”
陆晏与墨寻已经相契到完美,利剑舞的密不透风“玉挽春,看好长风。”
玉挽春立刻抓住长风,不让他离开自己一步。
洛凰看着身后无边的热浪,玉娘早在这火势中没了身影,她握着自己长剑的手嘎嘣作响,看着远处的长风,泄恨一般,抬手用出十成十的力,将剑掷了出去。
杀意挡也挡不住,直冲而来,然而却是对着玉挽春,玉挽春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觉得眼前一黑。
长风下意识将玉挽春抱在怀里,硬生生承下来这柄利剑,然而利剑穿肩而过,几乎是毫不留情的穿过肩胛,带起一串血珠,铺天盖地的痛,长风再也忍不住,张口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玉挽春看着长风渐渐失去意识,赶忙伸手接住他,看着他脸色几乎是迅速苍白下去,嘴角的鲜血愈发刺眼。
“长风?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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