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
“生不如死和无疾而终,你喜欢哪个?”
“生。”
“可是你现在已经死了!”
“在你身边,与生无异。”
岳绮罗觉得张显宗应该是有很多话和自己说的,他从前就是那样子,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有很多话要说。问她想吃什么,问她想买什么,问她今天新买的糖豆好不好,问她为什么吃了豆花不吃脑花,问她牙还疼不疼……
她自己却是对他爱理不理的。
想和她说话的人有多少。站在大街上,纵使不做声,也很快会有人笑嘻嘻的凑上来。她只需要点点眉心,想要什么没有?岳绮罗把自己看得很重要,至于张显宗,同那些被她点过眉心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群凡夫俗子,都是低微如同蝼蚁。她说用就用,说厌恶,就丢弃了。
可是现在坐在日光之中,她才陡然发觉,也许在心里,她还是很珍惜那段时光。可能会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后悔,后悔不曾多使唤他一阵子。
不不不,或者说,从张显宗被无心一把火烧的魂飞魄散的时候,就有过后悔了吧。
她笃定占据了面前的活尸的魂灵就是张显宗。可是无论她怎么打他,怎么骂他,甚至把他推到阳光下去曝晒,他也不再说话。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刚才在屋子里同她说“对不起”的那个张显宗,是真的,还是幻觉?
岳绮罗气得牙根发痒。可是没一会儿功夫,又有些疼。
她不肯再叫他“蠢货”,取而代之,正大光明地喊他张显宗。此刻她坐在院子里那颗梨树下,头顶悠悠飘落一瓣又一瓣的梨花。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眼睛去看院子里的张显宗。他左手举着一把伞,右手拿着扫把在扫地。油纸伞再厚,也终究不能完全地抵抗阳光。他就这样一边扫,一边浑身冒着缕缕黑烟。简直是用生命去打扫。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生命?张显宗现在是一具活尸,就连寄居的魂魄都是残缺不全的。她怎么还会把他当做一个活人来看?
岳绮罗“张显宗。”
她拖长了声音叫他,声音慵懒,那刻薄就消减了几分。张显宗停下手里的动作,拿着扫把举着伞,缓缓走向她。
他背着阳光,背后就被初春灿烂的春光普照,瞬间升腾起一阵腐臭的黑烟。岳绮罗皱皱眉,两只白玉般的小手在胸前快速结印掐诀,一点红光便从她微张的檀口之中飞出,点在张显宗的头顶。张显宗被红光点的一顿,背后的黑烟倒是慢慢止住了。岳绮罗心里骂了几句他的没用,却没意识到,同样是活尸,是“蠢货”的时候她不屑于保护,是“张显宗”的时候,维护居然成为了一件随意的事。
张显宗还是那副木呆呆的神情,只是走进了,岳绮罗方才能瞧出他此时和“蠢货”的不同。
眼神,他的眼神温柔如水,乍看过去,对她是痴望;再看一眼,带了些崇拜。岳绮罗不想再看第三眼,觉得他还是像从前那般扶不上墙。可是忍不住再看一眼,崇拜消去了,痴望消去了,他的眼睛里,终于还是盈满宠溺,就好像她还在张府做他名义上的九姨太时,他时常看她的眼神。
岳绮罗“你过来。”
岳绮罗对他是如何保持着两魂一魄不散有些兴趣,就想好好地研究研究。张显宗松开伞柄和扫把,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他的头刚刚能和岳绮罗的下巴持平,岳绮罗甚至不需要将手抬得有多高,便能点了他的眉心。
还是那种感觉,点下去的一瞬间,她仿若坠入温暖的水域。她在其中探寻,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的两魂一魄。神识退出之时,岳绮罗看到张显宗还是那样直挺挺地蹲在那里。她点了他眉心的手,就无意识地从他冰冷的脸颊轻轻滑了下去。
三魂七魄,张显宗只剩下了两魂一魄。所幸,三魂中,他保留了胎光、爽灵两魂,正是天魂与地魂,也是顶为重要;七魄虽然残缺的更为厉害,可留下的却是雀阴一魄,正是主管人“情”之一字。三魂七魄,魂多与命相关,魄却多关联体质。岳绮罗不知道他是如何保留这两魂一魄的,毕竟自己确实亲眼看到他被无心烧的魂飞魄散。但是她很懂得即来则安的道理,她练成了灵魂不灭的邪术,自然不介意自己的身边有个两魂一魄不散的帮手。何况这个帮手忠心耿耿,她永不必担心张显宗会对自己有二心。
岳绮罗“胎光、爽灵二魂皆在,难怪你神智清明。七魄缺六魄……也不怪你说不清楚话。”
岳绮罗为他找了一个不肯开口的借口,纤纤素手已经离开了张显宗的脸。虽然触摸只是一瞬,张显宗的眼皮却动了一动。
岳绮罗“我为你再找齐七魄如何?与你挑些个力量强的,叫你能在长日下行走,能说话,能感觉,能进食,与常人无异。”
她自顾自的说着。
岳绮罗“这样你便就能一直陪我了。”
张显宗仍旧不说话。
岳绮罗越想越觉得可行,心里已经是百转千回:
岳绮罗“独自一人找无心,也的确无趣了些。那些凡夫俗子,自己均瞧不上,就算是供养我,也觉得腻味。一样是供养,为何不寻个用的惯的?事成之后可以去找找顾玄武,他看到张显宗,不知道又是什么反应。若是见到无心,便又更有趣。他定是自以为已经散了张显宗的魂魄,如今竟然被我找回一半,想来表情也一定精彩。”
想着想着,免不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是一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记忆里的张显宗,而是活尸普通到愚蠢的面皮。
岳绮罗凝视了片刻张显宗的眼睛,周身的兴奋劲忽然像是头顶的梨花,倏忽便被风吹散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岳绮罗“还是罢了……不是你的六魄,凑成的也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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