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初这一尖叫,说把附近的生物吵醒了都不足为奇。
屋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寂淮被围在中间,六只眼睛茫然的盯着他——以及他身边的一具蛇尸。
颜初一嗓子把裴衍吼醒后,裴衍睡眼惺忪,茫然的看颜初手指的方向,吓得瞌睡都没了,拔出利刃就挥向蛇。
还好,只是条没毒的菜花蛇。
不过这一叫,借着月光,大家才发觉凌岚的状态很不好,面色泛起不正常的红,嘴唇发白,整个人仿佛半梦半醒着。
寂淮刹时冷了脸色,伸手轻轻探了她的体温,烫得惊人,凌岚头脑发胀,软了身子,一碰就朝后倒,裴衍赶忙扶住她。
她虚弱的半倚着裴衍,眼神恢复一丝清明:“阿淮,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寂淮冷笑,眸光寒得渗人:“我若不跟来,你怕是要等到明天早上他们醒了才能给你收尸。”
他这话未免也说得太难听,凌岚蹙了蹙眉,却什么字也未吐出来,她的气息很微弱,若不尽快退烧,后果则不堪设想。
可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药?
裴衍感受着隔着一层布料传来的炙热,心中满是自责,早知就应该听颜初的话,凌岚这么倔的性子,哪能由着她胡来。
“我带了退烧药。”角落里坐着的颜初从刚才的惊险里捡回魂,摸到行囊里那个鼓鼓的小包,闷声说。
两人齐刷刷将目光转向她。
裴衍被寂淮赶去外面找柴火,自己则轻轻托住凌岚在木屋的角落里倚着墙坐下。
雨早就停了,空气润了些凉意,月拨开云层,洒落一地温柔的银辉。
凌岚昏睡了过去,寂淮微微低着头,皮肤在月的映照下极具冷感,下颌到脖子的线条凌厉漂亮,颜初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优越的鼻,瞧他垂着鸦羽般的眼睫静静的注视凌岚平静的睡颜。
颜初方才出了一身冷汗,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凉风还吹着,她低头搅弄着衣裙,只觉屋里的气氛也冷得可怕,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心里小声嘀咕:裴衍还不回来的话,明天感冒的就是我了......
寂淮忽地开口,嗓音恢复今早的温润,吐出来的字却让颜初不由得心一紧:“某很好奇,颜小姐怎么会带着药呢?”
少年,有时候太聪明了真的很容易第一个被刀的,颜初心里默叹一口气,一本正经的说:“昨夜我夜观天象,觉今日必落大雨,又见清晨浓雾氤氲,谨防万一就带了。”
寂淮闻言轻轻哼笑,鬓发随风飘动,眼尾往下压了压,眸中好似有星光闪过,浸了些笑的嗓音开口:“哦?颜小姐竟有这般本领?可谓是个奇才啊,改日某一定要向圣上举荐你。”
颜初咧开嘴呵呵的笑,心里不禁腹诽着:举荐个屁啊,当今圣上这么昏庸,就喜欢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歪门邪道,说得好听是举荐人才,不好听就是你搁着害我呢。
“不知颜小姐的水囊有水带着么,一会方便煎药。”见寂淮终于问到点上了,颜初低落的垂下眉眼,内疚的摇头。
寂淮目光疑惑的从颜初身上移到她的水囊上:“没有吗?可某总觉着颜小姐的水囊看起来很沉呢。”
颜初心里冷笑,她知道寂淮从他们离开后就一直在后面跟着,她方才没回过魂,还寻思着这附近干燥得要命,树都是寥寥几棵,怎么会有笨蛇住在这钟地方。
她虽然知道剧情,但想到这儿,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似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她的心头,寂淮一路跟着他们,应该是看见她故意摔倒的那一幕了,所以才抓了一条小蛇......
他是一朵艳丽又含毒的花,让人想要沦陷,却又止步于他令人惊心动魄的瑰丽。
颜初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水囊,提起嘴角拍拍水囊:“一路上灌的雨水罢了。”
寂淮笑着问:“那方才......”
颜初茫然:“啊?我以为熟水才能熬药呢。”
寂淮不作声了,略有深意的撇她一眼。
裴衍姗姗来迟,进门时衣服沾了好些泥泞,有几处袍角有着被勾破的迹象,修长的手抱着几小捆树枝。
火星啪嗒啪嗒闪烁,屋里弥漫着中药的苦涩,凌岚喝了药,紧皱的眉松开些,安稳的睡下了。
明亮的火光暖着身子,颜初疲了一天,终于得以喘口气,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也闭上眼歇了。
迷糊中翻身睁眼,还见着裴衍和寂淮大眼瞪小眼的守在凌岚身旁。
真上心呐,她感叹地嘀咕着。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天色渐渐转明,远处传来几声悦耳的鸟啭。
裴衍前夜也没睡多少,硬生生从后夜熬到天亮。
寂淮熬了一个整夜,此时的精神状态看上去竟与昨日没什么两样。毕竟当了宰相后事务繁忙,彻夜不睡乃是家常便饭。
颜初从行囊里摸出一些硬邦邦的胡饼递给裴衍:“裴将军,吃点吧,待会才有力气照顾凌姐姐。”
示好的模样一目了然。
裴衍笑着谢她,接过胡饼,转身问寂淮:“阿淮要吗?”
寂淮冷淡的撇头看一眼,嘲讽的唇角扯了扯。
凌岚烧是退了,但染上了风寒,打了好几个喷嚏,还需仔细疗养吃药,但如今情况紧急,颜初的药材也所剩无几,必须尽快赶路到镇上。
寂淮想抱凌岚上马,却被躲开,凌岚面色苍白,仍旧固执的说:“你与颜姑娘同乘一匹马。”
寂淮抿唇,听话的转身向另一匹马走去。
颜初见此心里清楚寂淮也不会帮自己上马,有了前次的经验,小短腿一蹬自个儿翻上去了。
四人抵达永康镇时,已是正午。
镇上只有十几户人家,静悄悄的,商铺都闭着门,街上不见一个人影,午间的阳光带着燥意,此时却觉森森寒意入骨。
四人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惹好奇的孩童把窗栏望,却被母亲一把按回去。
接近镇中心,偌大的街道上只见一位醉酒的白发老翁,破烂的粗布麻衣,手握葫芦,闷头坐在台阶上。
裴衍上前询问:“这位老丈,可知永康酒肆如何走?”
老翁抬头,眼底混浊一片,闻言不屑地瞥了一眼裴衍,灌了口酒:“是个外来人吧,去他家做甚么,难吃!”
“...我们是去寻人的,您看能否带个路?”
“罢了,酒也快没了,我就顺便去他家打壶酒。”老翁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潇洒甩了下衣袖,竟看出一番仙风道骨的模样。
裴衍拱手谢礼,为他让开一条路。
老者余光见此,鼻子里哼了一声:“麻烦的礼数。”
一路上跟在老者身后,才见商铺陆陆续续开了门,孩童被纷纷放出家门嬉闹,妇女也走出来忙活,窗户里飘出袅袅炊烟。
酒肆里人声鼎沸,充溢着饭菜的香气,店小二举着托盘在木桌之间穿梭大喊:“客官都让一让哈。”
“你又输了,给我喝!”
“你是不是做什么手脚了!今日我怎么一直输?”
“玩不起是吧?喝不喝?”
有人骂骂咧咧,手拳比划着,店小二见此又急忙抽出身上前劝架。
有风流的郎君摇着折扇调戏台上的歌伎,说着香艳的诗句,惹得在座的姑娘皆红了脸。
见裴衍一行人走进酒肆,店小二堆笑着凑上来,奉上菜单:“几位看吃点什么。”又瞥见一旁的老翁,瞪大眼睛:“哟!这不是刘公嘛,又没酒喝了?”
老翁把葫芦抛到小二的怀里,不耐烦的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贫嘴,快给我打壶酒,还有,叫袭焰下来,有人找。”
小二拿稳酒壶,又转头对裴衍他们笑:“客官们先看看要吃什么吧!小的去去就来。”
五人落了座,都不说话,自顾自的吃着茶。
桌上一时气氛沉默,颜初见四人都没点菜的意思,只好自己拿起菜单,左右翻了翻,店主人字歪歪扭扭,好几处都糊了墨水,依稀辨出写的是规矩的小楷。
“醋溜黄瓜,荔枝肉,杏仁豆腐,荷花酥...你们还要吃什么吗!”颜初抬头,含着水光的眸左顾右盼。
凌岚反应过来:“再来碗馎饦吧?”
颜初点头,又看向裴衍,对方颔首,与她对视着:“这些就够了。”
颜初脸微微红了红,咬了咬唇,举起藕白的小手,刚才的店小二过来招呼:“客官吃点什么?”
寂淮吃着清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醋溜黄瓜,荔枝肉,荷花酥,杏仁豆腐,两碗馎饦......”颜初掠了一眼寂淮,“再要一份豌豆黄。”
小二心中默默记下,接过菜单合上:“好嘞,客官稍等。”
颜初颔首,侧头看向寂淮,掀起唇角笑了笑。
寂淮纤长的睫微不可闻的颤了颤,眼眸黑渗渗的直直凝望着她,如晦暗的松石浸在幽谭中,漾开丝丝涟漪,一瞬间消了温润,深沉取而代之,他眼睑半垂,眸光隐下了泛起的细密碎纹,散了点厌恶孤傲的味道。
半晌,他似笑非笑嘴唇轻启:“颜小姐,不能太贪心,会吃不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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