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什么都没有,他不擅长记录什么,于是一个人过完了枯燥无味的高三,除了高考的证件照,似乎再找不出证明他来过的证据。
每一天,守约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慢慢悠悠地骑到学校,然后掐着点最后一个进教室,老师们偶尔会提一嘴说,某个同学不要仗着自己有点特长就为所欲为,学校不是你家,不想念就别念了。
然后,在老旧的大吊扇“呼啦呼啦”的声音和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里,他从课本底下的小说书里抬起头,意识到还没有下课,再回到那个打打杀杀的世界里去。
他看的书叫《银河帝国》,是一个西方人写的,他被其中的一句话深深吸引:我一定要去寻找,就算无尽的星辰令我的探寻希望渺茫,就算我必须单枪匹马。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跟别的班不熟的同学借这本书,就好像在这亿万星辰中有一颗在等待着他,他有一种宿命般的感觉,就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该做个普通高中生。
厕所里,守约靠在墙上,等里面的动静没了才站起身,一个蓝头发的男生拖着另一个黄头发的男生,黄毛奄奄一息不再挣扎,伸出手拽了一下守约的裤脚:“救……我……”
蓝毛狠狠把他掼到墙上,一拳砸爆了他的鼻子,黄毛身上的血向四周流去,很快在他身下聚成了一个血泊。
“谢了。”蓝毛语气冷硬,接过了守约的钱,“这个学期还租?”
守约点了点头:“这套书我看完了,还有别的吗?”
“有,数理化,看吗?”
看蓝毛没开玩笑的意思,守约也就没推拒。
第二天,守约桌子上出现了山一般高的数学书,物理书和化学书。
他的老师脸上不太好看,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特长生突然发奋图强,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守约高中三年没看过数学书,新奇地翻了两页,趴在圆锥曲线那一节睡着了。
这对他来说很正常,刚入学时万众瞩目,逐渐消沉,沦为废物,数学这东西更是碰都没碰过,他不喜欢数学,他不喜欢自己学的这六门,但最讨厌的是数学。
他喜欢一个女生,在这个花一样的年纪,他的暗恋被迫结束了。
铠,那个蓝头发,有一天和那个女生在学校小树林里热吻,被教导主任发现,通报处分记大过。这件事被有心人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变成了两个人在小树林里啪啪啪,女生不堪重负跳楼自杀,没死成,但下半身瘫痪了。
守约还记得那个女生,成绩很好,数学考得比男生还要高,长得漂亮,一出现总是无数人簇拥着她,她是课代表,总是不苟言笑。但只有守约知道,她很骄傲,就像漂亮的白天鹅一样,死在最美好的十七岁。
铠就这么继续上学,他是有名的混混,人长得帅,打起架也是往死里打,这样一个坏男生很容易吸引许多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他来者不拒,只要长得漂亮就谈,有更好的就换,那个时候还没有海王这个词,但守约知道,这种男生不会收心的。
他们的关系就是一个月付一次租书钱,或者看见铠打架他就安静地在边上看,等到对方快被打死的时候他就去叫教导主任,或者找自行车时偶尔说上几句话,说的还是哪个班女生漂亮这种事。
铠在看到他聊到这个话题时不适的表情,就会挑逗他:“其实你比女生好看多了,要是你是个女的,我肯定不会跟你分。”
守约呵呵地冷笑。
守约知道,他的英雄梦破灭了。在他即将考大学的人生拐角,这个次次倒数第一的差生,偶尔也会在夜里做数学做到凌晨两点,可是没有人来告诉他,努力这种东西是最不稀缺的。
高考的过程对老师来说真的重要吗?
他不知道,他趴在山一样高的书里,度过了漫长的夏天。
铠的成绩突飞猛进,老师们很意外他能考到一本线,铠也很意外,当他作为学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发言时,他窘促地憋红了脸也没说出一句话,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眼泪,这种人,竟然也会哭,守约坐在底下和大家一起鼓掌,他麻木得像个傻子。
他记得铠最后一次租给他的书叫《普通人如何考上清华》,铠郑重地跟他说:“这是我的精神食粮,你不许再在上面流哈喇子了!”
他翻了两页,里面写了一句话:努力有时候不一定会成功。
铠站在报告厅里,不再是作为被处分做检讨的小混混,而是以一个优秀毕业生的身份。
他说:“我非常感谢同学们老师们的支持,我最感谢的人是我隔壁班的好兄弟……”他一扫大厅,“我的好兄弟在最艰苦的时候,这种努力学习的奋斗精神激励了我。”
守约瑟瑟发抖。
后来他说了什么听不清了。
他毕业了。
他去了一所心仪已久的大学,他最后还是没能实现英雄梦,但是在学校图书馆再次看到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时,他还是会想起那段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青春。
铠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谈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
至于那个女生,最后走出心理阴影,选择了复读。
在这萧瑟的冬天,他慢慢地推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走啊走,一个人从夏天走到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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