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生前的最后记忆,是精美的阳台护栏雕纹,碧蓝的天空,快速翻飞的视角,和脑后的钝痛。
再睁开眼时,她望见深褐色的泥土,稀疏的灌木草叶,隐约可见的泥泞小径,和粗糙的树皮、或深或浅的绿色松针。
她几乎还记得那脑后的痛觉,只是忘了,在那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摇摇头,想要摆脱这些令她痛苦的记忆空白。顶端的树枝轻摇,带动着嫩绿的松针微微摆动。
好像有哪里不对。
苏若打起精神来,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天色阴沉,空气沉闷。
银灰色的天空下,一棵大约五六米高的松树,在一片灌木草丛密布的小路旁,简直是鹤立鸡群。
松树的树干上,还有一个碗口状的凹陷树洞。那就是她了。
什么?!
她变成了一棵树?
即使不记得前世,苏若仍然觉得,似乎,她不该是一棵树。尤其,不该是一棵这样丑的松树。
但她来不及多想,大雨倾盆而下,无情地击打在她身上。
救命啊,怎么没有人来给树送伞啊!
雨后,为了在放学路上多磨蹭一会儿,王明明毅然选择了舍近求远,绕道走小路回家。
经过苏若身旁时,王明明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松树上的树洞。松针在微风中抖了一抖。
王明明突然将圆嘟嘟的小脸贴近树洞,悄声说:“宋老师偏心,只喜欢张小雨。张小雨是笨蛋。我讨厌张小雨。”
王明明不知道的是,说完这几句话后,一缕微弱的黑气,从他身上冒出来,飘入树洞之中。
松针的颜色,更鲜亮了些。
重新变得开心的王明明,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第二天,王明明拉着张小雨,来到了小路上,指着松树苏若对她说:“你看,我没骗你吧,真的有个树洞。我们可以把玩具偷偷藏在里面,用树皮盖住,谁也不会发现。”
张小雨兴致不高,随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你先走吧,我再观察观察。”
王明明走后,张小雨拨弄着松针,嘀咕着:“王明明真傻。”
一缕浅灰色的气息飘入树洞后,张小雨高高兴兴地走了。
苏若发现,似乎,她能吞噬他们的负面情绪。而且,这些负面情绪,能让她感觉身体更轻盈矫健。
她可是一棵松树呀。
难道她还能去田径场一展英姿吗?
要那么轻盈,有什么用?
苏若一面不着边际地瞎想着,一面吞噬了自己产生的负面情绪,又恢复了平静。
她摇了摇树顶左侧的松针,又有些不悦地注视着树底下的白蘑菇。
好痒啊,像蚂蚁在啃咬。
如果她不是一棵树,而是一只兔子就好了。
她真想拔掉那一丛白蘑菇。
不知不觉地,苏若拔出了左侧的树根,松树树干,歪歪斜斜地倒向右方。
苏若大吃一惊,赶紧把树根重新伸进土壤中,并顺势蹬掉了白蘑菇。
在原地呆立半晌后,苏若开始了她的试验。
很遗憾,她的行动能力,还仅限于原地小幅度活动而已。
但苏若是一棵很有上进心的松树。
一个月后,经过一小步、一小步的细微腾挪,苏若越来越靠近学校。
因为校外的松树不少,她的存在,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或树的注意。
那些树都呆呆的,根本不和她交流。
反而是学校里的小学生,因为树洞的关系,时常被吸引过来,在她身旁嘀咕几句。还有些不爱干净的小鬼,用脏兮兮的、刚摸过零食的手,抚摩着树洞。
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把口袋大小的漫画书,藏在了树洞里,并试图用几片树叶遮住,但很快被别的孩子拿走。
他回来拿书时,找不着心爱的漫画,急得直哭,倒是让苏若收集到了不少焦急和伤心的情绪,直到小男孩止住哭声,用袖子擦干眼泪,走向卖糖葫芦的大叔。
如此,数着日头,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
将近凌晨6点,孟大妈经过三小附近时,发现松林间倒卧着什么东西。
孟大妈吓了一跳。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惊呼出声。
她立定身形,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一看,那像是一个人!
无数法律节目中提到过的凶案现场,瞬间涌入孟大妈的脑子里。
哼,她当年,可是夜间在坟地边上的菜地里,偷过红薯的人,怎么会怕这些?
孟大妈嘴里念着语录,慢慢地走近了小松林。
地上侧卧着的,是一名皮肤白净的年轻女子,看着约莫二十出头,唇红齿白,面容秀美,神色平静,身上却不着寸缕,只覆盖着厚厚的松针。
奇怪,倒春寒的天气,睡在外头,竟没把她冻坏。
看着年轻女孩儿的眉眼,孟大妈想到在外工作、已有一两年没回家过年的女儿,心头一软,推醒了她:“闺女,醒醒,咋能在这儿睡啊。”
苏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引得松针从她身上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孟大妈连忙脱下自己的长外套,披在她身上。
苏若呆呆地看着孟大妈,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她从松树,进化成树洞妖怪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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