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白起生贺
夏,炽灼。
蝉,不知疲倦地嘶鸣,搅乱静谧的夜,湖心月影也颤了颤。
梅子清冽的甜味,柔柔撩拨鼻尖,酿成淡白瓷碗里晃荡的嫣红,是揉碎的胭脂。
男人坐在沙发角落,脸庞既熟悉又陌生。
眼角氤氲水汽,你低低开口,仿佛呢喃着一个梦境。
初次相遇的时节,早就模糊不清。
唯独那翩跹飞舞的银杏叶,仍历久弥新,纷纷扬扬的碎金,如一场盛大绚烂的花瓣雨。
嗓音略带稚嫩,男孩伸来的手臂,虽然纤细,但异乎寻常的坚定,“别怕,我一定会救你的。”
循声向上瞧,是一张带着点婴儿肥,沾染不少污泥的白皙面容,澄若琉璃的瞳仁一瞬未偏。
砰砰不绝的心跳,徐徐平复,你抽抽鼻子,哆哆嗦嗦探出手。
交握的掌心,干燥且温暖,一一熨帖了所有的慌乱,你无端多了几分气力,跟随他的牵引,一步步攀上崖壁。
两只小脚丫踏在地面的刹那,你禁不住嚎啕大哭。
“哇!我要回家,我要妈妈!!!”劫后余生的庆幸裹挟种种不具名的恐惧,翻江倒海般吞没你,一屁股瘫坐在地,你鼻涕一把泪一把。
同样不好过的,包括你的救命恩人,他胳膊无处安放地支棱着,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来回回绕圈儿,头发淘气地翘起两绺,可爱又滑稽:“别,别哭了。我送你回家找妈妈。”
似柳树抽出新翠,摊开的小手再度映入眼帘,银杏叶不偏不倚落进中心,须臾打着旋儿飘走。
风轻轻,凉凉,男孩儿的耳廓隐隐发烫。
两个孩童的影子无限拉长,延伸,交叠在看不见的远方。
当晚,你从父母话语间得知,他是城里白家的少爷。
提及白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竟,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特殊时期,白家仅凭一己之力,护佑了整个城邦的安定,周边小镇也顺势揽进羽翼之下,免受战争波及,说是贫苦百姓的再生父母也毫不为过。
偏偏这么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少爷,为何会出现在边陲小城,还机缘巧合的救下你,属实令人费解。
但小小的你,那顾得上寻思这些,只道是路过罢了。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你夸他眼睛好看时,他羞赧又隐隐得意的小表情,“....谢谢。”
本想着和他的交集止步于此,不料,第二年初夏的傍晚,他单薄挺直的身影,又出现在家门口。
“叔叔,我来找.....”一捧鲜红的果实,露珠晶莹欲滴,他气喘吁吁地问道。
长者含笑晏晏,弯腰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朝不远处的弄堂张望,“去吧。”
认认真真挑出数枚放到桌上,男孩儿一阵风地窜没了影,无法掩饰的喜悦回荡在半空,“叔叔,那些是留给您和阿姨的。”
彼时,你和猫儿在巷子里玩耍,完全没觉察到他的靠近。
直至冰冰凉凉的红果,骨碌碌滚到脚边,才惶惶然回神。
“白哥哥,我好想你!!”小孩子的快乐尤其简单,例如朋友的重逢,你兴奋地扯嗓子大喊,哒哒哒踩着小碎步,一个劲儿向他怀里扑,活脱脱一只顽皮的小兔子。
罕有的惊惧转瞬即逝,他三两步抢上前,张开双手,如同大雁伸展翅膀,将你结结实实抱个满怀:“小心!!”
“哗啦啦”,水果七七八八洒了一地,你毫发无损地依在他臂弯,一手擎着一个,左瞅瞅,右瞧瞧。
“白哥哥,白哥哥,这是什么呀?”叽叽喳喳个不停,你搂着他胳膊晃来晃去,脑瓜儿时不时剐蹭他颈项,奶里奶气地喵喵叫。
断壁残垣下,树影摇摇晃晃,偶尔和风拂过,传来沙沙海浪声,筛漏的光星星点点,仿若一尾尾灵动的鱼,无拘无束地悠游在他深蓝色外衣上,那是另一片美丽的海洋。
“荔,荔枝,荔枝,很好吃的。”有什么偷偷冒出,又有什么噗通噗通跳。好好一句话硬生生短成三截,他慌慌张张抓过几颗,埋头剥了起来。
你依样画葫芦,抢在他前面剥好,美滋滋地邀功:“嘿嘿,我是第一个哦,先给你吃吧。”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他怔愣愣盯着半晌,一直不肯张口,可架不住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腮帮儿红红地含进嘴里。
莹白色,半透明的果肉凑到面前,“你也吃吃看,很,很好吃。”他眼波不自然地到处飘,看天看地,看山看水,独独不敢看你。
啊呜一口整个吞下,你哈哈大笑。“太好吃啦,谢谢白哥哥。”
女孩的笑靥无邪天真,让舌尖邂逅的丝丝甘甜更加浓烈,一点一滴浸润咽喉的每个角落,不经意流淌进胸腔,他依稀恍了神。
她是万里晴空下一朵初绽的百合,将他的心带到春日暖融的江边。
两颊的浅晕非但没褪去,反倒愈演愈烈,他连呼吸也滚烫起来。
喧嚣的风渐行渐远,天与地都变得很窄,很窄,窄到看不见过去,也无法窥探未来,只能容得下彼此。
汽车鸣笛尖锐刺耳,割裂黑黢黢的夜幕,跌碎满地的清辉,你渺远的思绪慢慢拉回。
长睫半敛,汤汁见底,指端晕开的一痕红,和曾经霞光艳艳的天空并无二致,只可惜,早已物是人非。
他究竟在哪儿,你又身处何方?
泪,吧嗒,吧嗒断了线。
你不喜哭的,为什么看到眼前的人,会不自主地难过?
梨花带雨的模样,令男子眉尖微促,本能地想替你擦拭,即将抚上面颊的霎那,触电般弹回手,随后,是重重的叹息。
“很晚了,你先休息,明天我跟署里请个假,陪你去找人。”亦说亦起身离开。
刚迈两步,他又匆匆忙忙折返,做错事的小孩状,头压得很低,两根手指拽着枕头一角,“抱歉,忘拿了。我现在就出去。”
清俊侧脸沁上一缕可疑的红云,动作也稍显僵硬,好似提线的木偶。
“如果有什么不对,马上喊我。”他轻声细语叮嘱。
朦朦胧胧间,他蜜珀色眼瞳格外明晰,“你的名字是.....”
“....白起”
是夜,你和衣而眠,半梦半醒时,浅浅柔风吹拂发丝,颊畔,流连在唇角久久不散,像情人缱绻的吻。
翌日,第一缕鱼肚白穿透窗帘,你和白起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或许他一夜没有睡,整个人心不在焉的,眼底大片大片的乌黑,下颌隐约泛着青色胡茬。
左胸口倏地一绞,如千万根银针齐齐扎进心房,你小脸刷地失去血色,疼得几近窒息-----这并非属于你的情感,是另一个人的意识在和你拉锯。
额头瞬时覆了层细密的薄汗,你死死攥紧衣领,背靠墙壁大口大口喘气。
股股暖融的风悄然而至,宛若白羽撩动猫儿的甜梦,再抬眸,一脸焦灼的白起触手可及,低哑声线掺杂一丝颤意,“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强捺下彻骨的痛楚,你佯装无事地摇摇头,努力扯了扯嘴角,“没事,我们走吧。”,语毕,你踮起脚,软软地搭上他肩膀,双手脖在颈后交叉。
明明从未这般亲昵,却仿佛重复过无数次那样,自然且平常。
对方的讶异丝毫不逊于你,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桌上相框歪七扭八地倒了大半,不一会,被不知名的力量一个个扶正。
大掌箍在你腰际,“抱紧点,我们出发。”,他唇角微微上扬。
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将你二人渐渐围拢,偶有几片蕊瓣,犹如一滴滴离人的血泪。
林立的高楼,流水的车辆,来来往往的行人,在眼底一一飞掠,和回忆中的城市天差地别。
不见连天的炮火,没有遍地的饿殍,重要的是,外敌的侵略和屠戮,统统消失无踪。
这儿----------根本没有你容身之所。
清冽男声慢悠悠落下,“到了。”,打断纷乱如麻的心绪。
目光所及,一幢暗楮色建筑静静伫立,排排耸入云端的松柏,是守卫它的战士,傲然挺立,风雪不摧。
剧痛铺天盖地袭来,脑海里无数只蜜蜂嗡嗡响,你踉踉跄跄走进大门,任由涔涔冷汗打湿脊背。
尘封的记忆推开岔门,汹涌的潮水般,不留任何余地,睒眼间将你吞没,曾经遗忘的美好画面,突然变得鲜活无比,一帧帧定格,回放。
一一扫过斑驳的展品,你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疼。几张破败不堪,辨不清样貌的相片直直刺进虹膜时,你再也无法遏制内心的凄楚,哭成了泪人。
那是你和心上人仅有的合照,是彼此相守的证明,历经岁月的磋磨,只剩残毁的余烬。
偷偷写在角落的平安,被从身后相拥的恋人发现,他的指尖一点点没入你的指缝,珍之重之的允诺,“我答应你,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亲。”
“那我可要八抬大轿。”
“好,听你的,八抬大轿。”
兜兜转转,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白哥哥。
回去的路上,你和白起各怀心事,谁都没说话,彼此保持一步之遥,不远,也不近。
玫红色火烧云洋洋洒洒泼满穹苍,依次亮起的街灯犹似一双又一双哭红的眼睛,打量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指尖的颤抖难以自制,全身每一个细胞疯狂的叫嚣,你的呼吸愈加冰冷,这种种的一切,都在提醒你,时间到了,你应该离开了。
极慢极轻地走到阳台,你转过身,笑盈盈凝望他,“白起”,他不是你的良人,他有自己爱的女孩儿,他很在乎,“陪我的这两天,我很开心,谢谢你,你的女孩会回来的。”
尾音来不及脱口,一道道白光拔地而起,轰隆隆的雷鸣混合其中,不停的撞击纠缠,交织成巨大的光漩,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
眨眼的功夫,你就被拖拽到旋涡中央,恰似呼啸寒风卷起的最后一片落叶,狠狠砸向大地!
黑色飓风直冲穹顶,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你的衣角,你看见白起猩红的双眼,唇边滑过缕缕苦涩,“对不起。”
世界开始崩塌,重建,所有的事物源源不断在你四周,爆炸、破裂,之后一片片拼接,相连。
风暴中心的你,也时时刻刻发生变化,一会身处极寒之地,一会又站在烈日之下。
时空不断转换,你也不停地下沉。
碎落地面的前一秒,比云朵更软的清风,细细密密笼罩你,接踵而来的,是一身黑色戎装的男人,只是惊鸿一瞥,你就已经泣不成声。
“白哥哥。”
横亘心间,百转千回的人,让你朝思暮想,辗转难眠的人,现今,正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
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你像找到归巢的倦鸟,扑簌簌扎进他怀里,顷刻间哭红了眼。
来人貌似也没料到你大胆的举动,身体僵直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圈住你,“发生什么了,刚刚非常危险,还好我赶到了,以后如果要出门,记得叫上我。”。
他和风细雨地哄着,冷冷扫过四周,几个小喽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灰溜溜走远了。
“我,我迷路了,好像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找不到你了,我才哭的。如果我走丢了,你会找到我么?”
你回到了属于你的世界,另一个世界的他,也应该守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儿吧。
“我不会让你走丢,因为我会感知到你,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未完的话语,和他身上的清风气息紧紧痴缠,曳过浅栗色发梢,弥散在相依的唇齿间,倾诉着无法言说的爱与恋。
我回来了,白哥哥,不,我的白起。
那次失忆两天后,你家白警官就变了个人,电话频率多了,天天接你上下班,甚至比飞飞还要粘人。
尽管你多次表示过抗议,可到点下班,那熟悉的人影还是雷打不动的出现了。
“我怀疑我做过特别丢脸的事情,所以你才会时时刻刻紧迫盯人。”加了一片肉放进他碗里,你心里纳着罕儿。
白起十分实诚地摇头,给你碗里放了更多肉,“不是的,是另一个人,后来她走了。如果她再突然回来,发生什么意外,我不在你身边,会很危险。”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算了不想了,明天我们在展览馆做新节目,你要不要来看看,顺便帮忙?”
“好,正好把顾征,唐朝他们几个叫上,最近他们很懈怠,你可以多让他们干点活儿。”
历史的齿轮一格一格,“啪”,在某个交汇点突然相扣,重合。
泛黄的照片悄然从缝隙中滑落,一格身着旗袍的女孩儿,挽着一身军装的男子,他们笑得很甜。
照片不起眼的角落,淡淡勾勒几笔,细瞧去,小小的,纤细的四个字,白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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